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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第十五章 脚步声永远消失

  那些死亡之车沿着巴黎的大街隆隆行驶着,响声沉重而刺耳。六辆死囚车给吉洛廷送去当天享用的红葡萄酒。那是自从想象有了记载以来,把一切想象出的狼吞虎咽,贪得无厌的妖怪融为一体,才化为这样一个现实的东西,吉洛廷。法国虽然有多种多样的土壤和气候,但它的一草,一叶,一根茎,一树枝,一粒胡椒赖以生长成熟的条件,没有比产生这种令人恐怖的东西的条件更可靠。如用相似的大锤,再次把人性砸变形,它就会自己扭曲成同样歪扭的形象。如再次种下肆意掠夺和压迫的种子,物从其类,也必然结出同样的恶果。

  六辆囚车沿着大街隆隆行驶着。时间,你这法力高强的巫师,如果你把这些囚车变回它们原来的样子,就会看见它们又成为专制君王们的马车,封建贵族的车马随从,珠光宝气的耶洗别[24]们的梳妆打扮,那本是祀奉上帝的地方竟成了贼窝子的教堂[25],千百万挨饿的农民的茅屋!不;这位庄严地执行了造物主的意旨的伟大魔法师,绝不会把它们变回去。“如果你变成这副模样,是上帝的意旨,”那些充满智慧的阿拉伯故事里的先知们,对中了魔法的人说道,“那么,只好如此!可是,如果你这副样子,只是一时中了魔法,那么,恢复你的原形吧!”囚车隆隆行驶着,毫无变化,也毫无希望。

  那六辆大车的暗黑色的轮子四处滚动时,它们好像在街上的人群中犁出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沟。人们的脸像犁垄似的,被抛到这边,抛到那边,而那些犁稳定地前进着。街上一般住户人家对这一景象已习以为常,很多窗口上没有人,有的窗口上,虽然有人用眼睛打量囚车里的脸,手上的活甚至停也不停一下。这儿那儿的住户,有客人来看热闹,他就带上一点博物馆馆长或委任的解说员那样自得的神情,指指这一辆车,又指指那一辆车,仿佛在说,昨天这儿坐的什么人,前天那儿坐的什么人似的。

  囚车里的人,有的冷漠地凝视着他们最后经过的路边的这些情况,以及一切情况;有的还留恋着世人世事。有的低着头,沉默,绝望;还有些人竟那么注意自己的仪容,他们像在剧院和画上看到的那样向群众看一看。有几个闭上眼睛沉思,或试着集中分散的思想。只有一个,一个样子发狂的可怜虫,由于恐怖,崩溃了,醉醺醺的,他竟唱着歌,还试着跳舞。这批死囚倒没有一个用脸色或手势祈求人们同情。

  一支由各式各样的骑兵凑成的卫队,和这些囚车并排前进,常常有人仰起脸问他们。似乎总是问一样的事,因为问过之后,总有一群人向第三辆车涌去。和那辆车并行的骑兵,不断用他们的剑指一指车上一个人。大家很想知道哪一个是他;他站在囚车后面,低着头跟一个姑娘谈话,她坐在囚车边上,握着他的手。他对周围那场面一点不感到好奇,也毫不在意,始终跟那个姑娘谈话。在那条长长的圣奥诺雷大街上,到处发出打倒他的喊声,即使那些喊声对他有所影响,也不过引起微微一笑,一边把披在脸周围的头发摇松散一点。他的胳膊绑着,不容易碰到脸。

  那个暗探兼监狱的羊,站在教堂的台阶上等着囚车到来。他查看第一辆囚车:不在。他查看第二辆:不在。他已经在问自己:“莫非他出卖了我?”他查看第三辆时,脸才开朗。

  “哪一个是艾弗勒蒙德?”他身后一个人问道。

  “那一个。在车后边。”

  “他的手让姑娘握着那个?”

  “是的。”

  那人叫道,“打倒艾弗勒蒙德!让贵族全上断头台!打倒艾弗勒蒙德!”

  “别叫,别叫!”暗探胆怯地恳求他。

  “为什么不,公民?”

  “他就要偿命了;再过五分钟就要偿命了。让他安静一下吧。”

  但是,那个人仍继续叫喊,“打倒艾弗勒蒙德!”艾弗勒蒙德的脸向他转过去看了看。艾弗勒蒙德随即看见暗探,注意看看他,就过去了。

  钟声正敲三下时,在人群中犁出的沟拐了一个弯,到达刑场,就到头了。那抛向这边那边的犁垄,等最后一张犁一过去,就塌下来封住它后面,因为都要跟着到断头台那儿去。断头台前面,一大帮女人坐在椅子上忙着编织,好像在公园里似的。“复仇女神”站在最前面一排椅子当中一把椅子上,向四处张望,找她的朋友。

  “特雷丝!”她尖声叫道,“谁看见她啦?特雷丝·德法日!”

  “以前她从不缺席。”她们姊妹中一个编织的女人说道。

  “不,现在她也不会,”“复仇女神”暴躁地叫道,“特雷丝!”

  “大声点。”那个女人劝告道。

  唉!大声点,“复仇女神”,再大声她也听不见你叫她了。“复仇女神”还是更大声叫了,还带上一声咒骂,仍然叫不来。既然她呆在哪儿不肯走,就派几个女人到处去找她;这几个当差的虽然干过可怕的事,她们是否乐意到远处去找她,还很可疑。

  “真倒霉!”“复仇女神”在椅子上跺着脚叫道,“囚车已经到了!马上就要打发艾弗勒蒙德,她倒不在这儿!她编织的活儿还在我手上,她的空椅子还给她留着。真叫人生气,扫兴,我急得叫了!”

  “复仇女神”从高处下来叫的时候,囚车开始下人。圣吉洛廷的侍从已穿上长袍,作好准备。砰!——一个头被提起来,刚才它还能思想和说话的时候,并不抬眼看它一下的编织女人数着,一。

  第二辆囚车下完人,拉走;第三辆到了。砰!——手从不发抖,也没有歇一歇的编织的女人数着,二。

  那位被当做艾弗勒蒙德的人下了车,接着把那个女缝工抱下来。他下车时并没有放开她那忍耐的手,而是遵守诺言仍然握着。他轻轻把她的背转向那不断哗哗地起落的砰砰响的机器,她看着他的脸,感谢他。

  “要不是你,亲爱的陌生人,我不会这样镇静,因为我天生是个小可怜,胆子小;我也想不到被处死的耶稣,想到他,我们今天在这儿才有了希望,得到安慰。我认为你是上天给我派来的。”

  “你也是上天给我派来的,”西德尼·卡顿说道,“你就看着我好了,亲爱的孩子,什么也别放在心上。”

  “只要我握住你的手,我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要是他们动作快,我放开你的手,我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他们动作很快。别怕!”

  他们俩站在人数很快减少的一群受害者当中,但他们旁若无人似的谈着。这两个本来各在一方,又大不相同的宇宙母亲的孩子,眼看着眼,你一言我一语,手拉着手,推心置腹,他们在黑暗的道路上相遇,要一起回家,安息在她的怀里。

  “勇敢仗义的朋友,我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我真不懂事,这事又让我感到不安——就一点。”

  “说吧,什么事。”

  “我有个表妹,就这一个亲戚,跟我一样是个孤女,我很爱她。她比我小五岁,住在南方一个农民家里。因为穷,我们才分手,她对我的不幸遭遇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我不会写——要是我会写,我怎么告诉她呢!还是不知道好些。”

  “是的,是的;还是不知道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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