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双城记 | 上页 下页
九四


  ▼第八章 打牌

  幸而普罗斯小姐不知道家里又遭了大难,她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小街,经新桥过河,一边算计该买多少必不可少的东西。克伦彻先生提着篮子在她身边走着。他们俩左顾右盼,对他们经过的大多数店铺都要看一下,对一切人群聚集处,都怀着戒心,绕道避开任何谈得很激动的人群。那是一个阴冷的夜晚,雾蒙蒙的河上,一片耀眼的火光和刺耳的噪音,模糊地显现出一艘艘驳船停靠的地方,铁匠们在船上为共和国的军队制造枪炮。欺骗那支军队的人,在军队里谋得不应得到的提升的人,要遭殃了!他还是不留胡子为好,因为共和国的剃刀要把他剃光。

  普罗斯小姐买了一点东西,打了一点灯油之后,想起他们要买酒。她看了几家酒店,才在“古代优秀的共和派布鲁托斯[19]”酒店的招牌前停下来,因为这酒店离曾经一度(两度)是推勒里宫的国家宫不远,她很喜欢那儿的景色。这酒店看来比任何这类地方安静些,虽然也被那爱国者的帽子映得发红,但不像其他酒店那么红。普罗斯小姐试探了克伦彻先生的意见,知道跟她一致之后,便在她这位骑士的陪伴下进了“古代优秀的共和派布鲁托斯”酒店。

  他们略略观察了一下店堂:灯火烟雾弥漫,有的人叼着烟斗在玩软耷耷的纸牌,发黄的多米诺骨牌,一个袒胸露臂、一身煤烟灰的工人在大声念报,有的人听着,武器或带在身上,或放在一边备用,有两三个顾客还在打瞌睡,他们穿着流行的肩头高耸的毛乎乎的黑短外套,那样子看起来就像在睡觉的熊或狗;这两个外国人模样的顾客走近柜台,指出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正打好了酒时,一个角落里有个人和另一个人分手,站起来走了。他出去时,必然跟普罗斯小姐迎面相遇。他刚面对着她,普罗斯小姐就发出一声尖叫,又拍拍手。

  不一会儿,酒客们全站起来。为维护不同观点,某人杀了某人,这是最可能发生的事。人人都期待着看到某人倒下,但是只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互凝视。那男人的外貌,完全像法国人,彻头彻尾的共和派;那个女人,则显然是英国人。

  这些古代优秀的共和派布鲁托斯的门徒,对如此大杀风景都说了些什么,即使普罗斯小姐和她的保护人注意听,也只是一片哇啦哇啦的嚷嚷,像听希伯来语或闪族语一样。然而,他们吃惊得对什么声音都充耳不闻。这非得写上一笔,因为,不仅仅是普罗斯小姐惊奇和激动,克伦彻先生——尽管看来他另有自己的原因——也惊异已极。

  “怎么回事?”引起普罗斯小姐尖叫那个男人说道;声音恼怒,粗暴(虽然是低声),而且用英语说的。

  “啊,所罗门,亲爱的所罗门!”普罗斯小姐又拍手叫道,“这么久没看见你,也没有你的消息,竟在这儿找到你了!”

  “别叫我所罗门。你想害死我吗?”那人偷偷地惊慌地问道。

  “弟弟,弟弟!”普罗斯小姐叫道,眼泪夺眶而出,“难道我过去对你太狠了,竟让你问出这样无情的问题?”

  “那你就管住你那多事的舌头,”所罗门说道,“要是你想跟我说话,就到外边去。把你的酒钱付了,走吧。这个人是谁?”

  普罗斯小姐向她毫无感情的弟弟,摇摇她那多情的沮丧的头,含着泪说道,“克伦彻先生。”

  “也让他出去吧,”所罗门说道,“他认为我是鬼魂吗?”

  从克伦彻先生的神色看来,显然认为他是。然而,他没说话,普罗斯小姐含着眼泪很费劲地往她那网状手提包的深处探摸,然后付了酒钱。这时,所罗门转身向那些古代优秀的共和派布鲁托斯的门徒,用法语解释了几句,于是他们又坐下,原来干什么仍干什么。

  “我说,”所罗门在街上黑暗的拐角处停下来,说道,“有什么事?”

  “我一直爱我的弟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使我变心!”普罗斯小姐叫道,“他竟这样问候我,对我毫无感情,真可怕,太无情无义了。”

  “好啦。真该死!好啦,”所罗门说道,把嘴往普罗斯小姐的嘴上啄了一下,“现在满意了吧?”

  普罗斯小姐只摇摇头,默默地哭泣。

  “要是你认为我会感到意外,”她弟弟所罗门说道,“我并不感到意外;我早知道你们在这儿;我也听说过在这儿的大部分人的事。如果你真不想让我遭到生命危险——我可是半信半疑——就尽快走你的路,也让我走我的路。我很忙。我是官员。”

  “我那英国的弟弟所罗门,”普罗斯小姐抬起泪眼悲伤地说道,“本来他有那份天分,会成为他本国最拔尖、顶了不起的人物,却当外国人的官员,又是这种外国人!简直还不如看见那可爱的小伙子躺在——”

  “我就说过!”她弟弟打断她,叫道,“我就知道,你是想我死。我的亲姐姐会让我受到怀疑。正在我发迹的时候!”

  “宽大仁慈的上天不容许!”普罗斯小姐叫道,“尽管我一直真心爱你,永远爱你,亲爱的所罗门,我倒情愿不再见到你。只要跟我说句亲切的话,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怨恨,没有疏远,我就不再耽误你了。”

  好心的普罗斯小姐!他们之间的疏远好像应该怪她,完全由她引起的。洛里先生多年前在苏霍区那个安静的角落里就知道这个宝贝兄弟花光了她的钱,遗弃了她,好像那不是事实!

  然而,他还是说了那句亲切的话,不过,显出一副很勉强的屈尊俯就和恩赐的样子,要是他们俩的善恶品质,长幼地位颠倒过来(这是常事,普天下莫不如此),他是决做不出来的,这时,克伦彻先生碰碰他的肩膀,沙声沙气地,出人意外地提出如下古怪的问题:

  “我说!可以请教一下吗?你的姓名是约翰·所罗门呢,还是所罗门·约翰?”

  这位官员突然起了疑心转向他。刚才他没说一句话。

  “说吧!”克伦彻先生说道,“直说了吧,你知道。”(顺便说一句,那是他自己无法知道的)“是约翰·所罗门,还是所罗门·约翰?她管你叫所罗门,她既是你的姐姐,一定知道。我知道你叫约翰,你知道。这两个名字哪个在前?还有普罗斯这个姓呢。在海那边你不叫这个名字。”

  “你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想不起你在海那边叫什么名字。”

  “想不起?”

  “想不起。不过我敢发誓,那个名字是两个音节。”

  “真的?”

  “真的,另一个名字是一个音节。我认识你。你是那年在老贝利作证的暗探。凭你亲爸爸、撒谎之父[20]的名义,那时候你叫什么名字?”

  “巴萨。”另一个人的声音插嘴道。

  “这个名字,值一千镑!”杰里叫道。

  插嘴的人是西德尼·卡顿。他把两手抄在背后他的骑马装下摆下面,他站在克伦彻先生身边,那满不在乎的劲头,就跟他站在法庭上一样。

  “别惊慌,亲爱的普罗斯小姐。昨天晚上我才到洛里先生住处,使他感到意外;我们谈好,要等到一切平安无事,或者用得着我的时候,我才露面;我在这儿露面,是要求跟你弟弟谈谈。但愿你的弟弟有个比巴萨先生更好的差事。为你着想,但愿巴萨先生不是监狱里的羊。”

  羊,是当时流行的隐语,意思是看守长手下的暗探。这个暗探本来就脸色苍白,这时更苍白了,问他,他怎么敢——

  “我就告诉你,”西德尼说道,“个把小时前,我正瞧着法庭监狱的围墙,偶然碰见你,巴萨先生,从监狱里出来。你有一张好记的脸,我对别人的脸的记性又很好。由于看见你有那方面的关系,而且有理由(这你很清楚)由你联想到一个现在很不幸的朋友的种种不幸遭遇,不禁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跟着你走。我紧跟你进了酒店,坐在你附近。根据你们毫无保留的谈话,根据在赞美你的人当中公开流传的谣言,不难推断你干的哪一行。我这样做,本来漫无目的,似乎渐渐明确起来,有了一个目的,巴萨先生。”

  《双城记》插图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