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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好吧!尽我所了解的说吧,你会说我不怎么了解,”普罗斯小姐被他道歉的声调说得心软了,说道,“他害怕有关这事的任何话题。”

  “害怕?”

  “我认为,他可能害怕的原因是明摆着的。那就是可怕的回忆;还有,由回忆引起的失常。因为不知道怎么失常,又怎么清醒过来,他可能永远也拿不准他不会再犯。我认为,单是因为这一点,一谈起来就会不愉快。”

  这一看法比洛里先生所期望的更深刻。“不错。”他说道,“想起来是太可怕了。我心里还有一点怀疑,普罗斯小姐,马内特医生把那么大的痛苦闷在心里,不知对他是否有好处。真的,就因为有怀疑,有时为此感到不安,我才跟你谈谈心里话。”

  “没办法,”普罗斯小姐摇摇头说道,“一触到那根弦,他马上就犯病,最好别触动它。总之,不管愿不愿意,不能触动它。有时,他在夜深人静时起床,我们在楼上听到他在卧室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当时瓢虫已经听懂了,知道他的思想还在他过去那间监狱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便连忙赶到他那儿,跟他一起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直到他镇静下来。不过,他绝不向她提起使他坐卧不安的真正原因,她发觉最好别跟他提起。他们默默地一起走来走去;一起走来走去,直到她的爱和陪伴,使他清醒过来。”

  尽管普罗斯小姐不承认她有想象力,但在她反复说“走来走去”一句时,流露出她觉察到老受一种忧思折磨的痛苦,这证明她有想象力。

  上文提到,这是一个能引起回声的奇妙的角落;这时已响起来人的脚步的回声,响得那样巧,好像是刚才提到“走来走去”那句话引起来的。

  “他们回来了!”普罗斯小姐站起来,停止了讨论,说道,“马上就有好几百人要来了!”

  这是一个传声的特性如此奇妙的角落,如此独特的耳朵似的地方,当洛里先生站在打开的窗前,寻找已听到他们脚步声的父女俩时,还以为他们绝不会到家。不仅因为那回声消失,仿佛那脚步声已离去,而且,反而听到绝不会来的别的脚步的回声,当这些脚步声似乎走近时,却又消失,再也听不见了。然而,父女俩终于出现,普罗斯小姐已站在大门口接他们。

  普罗斯小姐等她的宝贝上楼后,就给她脱下帽子,用手绢角掸一掸,又吹一吹帽子上的灰,随即把她的披风叠好,准备收起来,然后,那样得意地把她那丰盛的秀发抹抹顺,就跟一个最爱炫耀又最漂亮的女人为自己的头发感到自豪一样。普罗斯小姐虽说粗鲁,一身红,板着脸,这时却很动人。她的宝贝拥抱她,又道谢,又说她不该为她如此麻烦——这话她只能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一说,要不然,普罗斯小姐会伤心,回到自己的房间大哭一场,她的宝贝看来也很动人。

  医生瞧着她们,跟普罗斯小姐说,她把露西宠坏了,但他说话的声调和眼神里,带有跟普罗斯小姐一样多的宠坏她的意味,如果可能,还会更多,医生看来也很动人。洛里先生戴着他那顶小假发,笑眯眯地瞧着这一切,一边感谢他那单身汉的命运之星在他晚年指引他找到一个“家”,洛里先生看来也很动人。不过,并没有好几百人来看这些动人的情景,洛里先生徒劳地期待着普罗斯小姐的预言应验。

  到晚餐时,仍没有好几百人来。在这个小家的家务料理上,普罗斯小姐主管地下室,恪尽职守,表现出色。她做的晚餐,虽是平常饭菜,但烹调极佳,上菜送酒得当,独出心裁的半英半法的菜式很精致,好得不能再好了。普罗斯小姐的交往完全讲实用,他踏遍苏霍区和邻近的乡下,搜罗破落的法国人,因为,只要答应给他们几个先令和半克朗硬币,他们就会将烹调秘方传授给她。她从这些高卢人的破落子女那里学到如此奇妙的本事,家里佣人班里那个大娘和姑娘把她看做了不起的女魔法师,或灰姑娘的教母:她只要派她们到园子里弄来一只鸡,一只兔子,一两棵菜,她可以随意把它们变成任何佳肴。

  每逢星期日,普罗斯小姐跟医生同桌吃饭,但在平常日子就坚持自己吃,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地下室,或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就吃了——那是一间蓝色的卧室,除了她的瓢虫,谁也不准进去。在这天晚餐席上,普罗斯小姐为了回答瓢虫儿动人的脸,尽力让她高兴的动人的殷勤,也特别随和;因此,席间也很动人。

  这天,天气闷热,晚餐后,露西建议把葡萄酒拿到法国梧桐树下去喝,坐在那儿风凉。既然什么都依她的意思,都围着她转,他们便走到法国梧桐树下,她特为洛里先生端上酒。不久前,她已自命为洛里先生的司酒官;他们坐在树下谈天,她一边不断地把他的酒杯斟满。两幢楼房神秘的后身和两头,都瞧着他们谈天,法国梧桐也在他们头上沙沙地向他们悄声细语。

  仍然没有好几百人来。他们正在法国梧桐树下谈着,达奈先生来了,不过只有他一个人。

  马内特医生亲切地接待他,露西也是这样。但是,普罗斯小姐的头部和身子突然抽动起来,随即回到楼里。她并非不常犯这种毛病,在随便交谈时,她称之为“抽搐发作”。

  医生身体很好,看来特别年轻。在这样的时候,他显得跟露西非常像,当他们挨着坐在一起,她靠在他的肩上,他一只胳膊扶着她的椅子靠背时,探索他们的相似处,是非常令人愉快的。

  他海阔天空谈了一整天,劲头特别大。“请问,马内特医生,”他们坐在法国梧桐树下时,达奈先生说道——当时偏偏谈到伦敦的古老建筑,他就这话题顺便说说——你常去伦敦塔[12]参观吗?”

  “露西陪我去过;不过是随便看看。倒也看够了,知道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事;也就了解这些。”

  “你们还记得吧,我去过那儿,”达奈微笑说道,但有一点气愤,脸红了,“以另外的身份,不准随便参观的身份去过。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一桩稀奇事。”

  “什么事?”露西问道。

  “工人在作某些改建时,偶然发现一个古代的地牢,那是多年前修的,早被遗忘了。地牢内壁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布满了囚徒们刻的字——日期,姓名,申冤和祈祷。一个看来已经就刑的囚徒,在墙角一块基石上刻下他的遗作,三个字母。那是一只发颤的手用粗劣的工具匆匆刻上的。最初看这三个字母,以为是D.I.C.;但是,在仔细查看之后,才看出最后一个字母原来是G。无论档案或传说,都没有哪一个囚徒的姓名用这几个缩写字母的记载。这姓名究竟是谁,引起不少猜测,但毫无结果。后来,有人认为那不是姓名的缩写字母,而是一个词,DIG[13]。于是,极仔细地检查了那刻字下面的地板,然后在一块石头,或一块砖,或什么铺地的碎片下面的土里,发现一张纸的灰烬,其中掺杂着一个小皮盒或小皮袋的灰烬。这个无名囚徒写过什么东西,永远无人看到,不过,他写过什么,把它藏起来,没让看守发现。”

  “我的父亲!”露西惊叫道,“你病了!”

  他突然站起来,用手摸着头。他的举止、神色把大家都吓坏了。

  “不,亲爱的,没有病。下大雨点了,让我吃了一惊。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他几乎马上就恢复常态。真下大雨点子了,他把手背上的雨水给大家看。不过,他对刚才谈到的那一发现只字未提;他们走进楼里之后,他转向查尔斯·达奈时,洛里先生精明的眼睛在他脸上看出,或以为是看出了,过去他在法庭的过道里转向达奈时,脸上出现过的那种奇特的神色。

  他恢复得那么快,洛里先生不免对他那精明的眼睛有些怀疑。他停下来,站在大厅里那金色巨人的手臂下面向他们解释说,他还经不起轻微的意外(如果他曾经经得起),那雨点让他吃了一惊,他说话时那么稳定,那巨臂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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