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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能受托办理此事,”洛里先生说道,“很高兴。完成这一委托我会更高兴。”

  “先生,实在感谢。衷心感谢。银行告诉我,那位绅士会跟我说明这件事的详细情节,而且那些情节是令人吃惊的,我必须作好思想准备。我已尽可能作了思想准备。我自然非常关心,急于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自然,”洛里先生说道,“是的——我——”

  他停顿一下,又压压那仅盖及耳朵的拳曲的亚麻色假发,这才补充一句:

  “开头真难呀。”

  他还没开口,正不知如何说才好,遇上她的目光。那年轻的额头一抬,露出那种奇特的神情——但那神情,非但奇特,也很美,有个性——随即抬起手,仿佛以下意识的动作抓住,或止住一个闪过的阴影。

  “你跟我素不相识吧,先生?”

  “不是吗?”洛里先生摊开手,带着争辩的微笑伸出去。

  她本来一直站在一把椅子旁边,这时才若有所思地坐下,那一神情在那小巧的女性鼻子的正上方的眉宇间加深了;那鼻子的线条再优美不过。她一边沉思,他一边注视着她,在她又抬起眼睛时,才接着说道:

  “在你入籍的国家里,我认为最好还是像称呼英国女士那样称呼你马内特小姐,好吗?”

  “请便,先生。”

  “马内特小姐,我是个办事人,我受委托,得尽我的职责。你听我谈业务时,就当我是一架说话的机器好了——其实,别的也谈不上。请允许我向你讲一讲我们的一位客户的故事。”

  “故事!”

  他似乎故意听错她重复的这个词,急忙补充道:“是的,客户:在银行业务中,我们通常把主顾称为客户。他是一位法国绅士;一位学有专长的绅士,学问高深——一位医生。”

  “不是博韦人吧?”

  “啊,是的,是博韦人。跟令尊马内特先生一样,这位绅士也是博韦人。跟令尊马内特先生一样,这位绅士在巴黎也很有名气。我有幸跟他相识。我们的关系虽是业务关系,但彼此信任。当年我在我们的法国商号工作,都有——啊!二十年了。”

  “当年——请问,是哪一年,先生?”

  “我说的是,小姐,二十年前。他娶了——一位英国小姐——而我是受托人之一。他的事务,跟许多法国绅士,法国家庭的事务一样,完全委托特尔森公司经管。我也同样接受,或者说一直接受几十个客户这样那样的委托。这些关系,只是业务关系,没有友谊,没有特殊的关心,毫无感情可言。正如上班时,我接待一个又一个客户,我干这一辈子,也是接待一个又一个客户;简言之,我没有感情;不过是一架机器。接着讲吧——”

  “这可是我父亲的故事,先生;我开始认为——”那好奇地皱起的额头凝神注意他——“我母亲仅仅比我父亲多活了两年,我成为孤儿之后,是你把我送到英国。我简直可以肯定是你。”

  洛里先生握住那只信任地伸过来犹犹豫豫要握他的手的小手,礼貌地送到嘴唇上吻了一下。接着他马上扶这位年轻小姐坐下,用左手扶着椅背,用右手一会摸摸下巴,一会拉拉盖及耳朵的假发,或加强他的话的语气,她坐着抬头观察他的脸时,他站着低头观察她的脸。

  “马内特小姐,正是我。只要你想一想,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你,就会明白我刚才谈到我自己,说我没有感情,我跟人们保持的关系都是业务关系那番话,一点不假。没有感情;从那以后,你是特尔森商号的受监护人,我则忙着办理特尔森商号的其他业务。感情!我没时间讲感情,也没有可能讲感情。因为我这一辈子都在开这部巨大的榨钱机。”

  洛里先生对自己的日常工作作了这番古怪的描述之后,用双手按了按头上的亚麻色假发(这根本用不着,因为那假发的闪光的表面再平整不过),又恢复他原来的姿态。

  “到此为止,小姐(正如你刚才说的),这是你那令人惋惜的父亲的故事。现在出现了不同的情况。如果你的父亲死了,却没有死——别害怕!你真吓坏了!”

  她的确吓坏了。她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腕。

  “求求你,”洛里先生用安抚的声音说道,把扶着椅背的左手挪过来放到那抓住他直发抖的恳求的手指上,“求你克制一下,别激动——不过是业务上的事。我刚才说——”

  她那副样子使他很不安。他停下来,走神了,接着又开始说道:

  “我刚才说,如果马内特先生没死;如果他突然无声无息失踪了,如果他被人拐骗走了;如果,虽然无法查找他的下落,也不难猜出他被拐骗到什么可怕的地方;如果他有一个敌人,是能行使一种特权的同胞,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知道,海峡那边最大胆的人也害怕即使悄悄提到这种特权;例如,有权填一张空白单子[13]就能把任何人关进监狱,无期监禁,从此湮没无闻;如果他的妻子为了打听一点他的消息,曾经求过国王、王后、大臣、教士,但都徒劳;——那么,你父亲的经历,就是这位不幸的绅士,博韦的这位医生的经历。”

  “求你再告诉我一些情况,先生。”

  “行。我这就讲。你能忍受吗?”

  “我什么都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这会儿让我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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