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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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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撮圆了嘴,睁圆了眼睛,往后退了退,又把餐巾从右臂搭到左臂上,不觉把姿势摆得舒适一些,客人吃喝时,便站着打量他,好像从瞭望台或望楼上眺望似的。这是历代的招待都遵循的古老规矩。 洛里先生吃完早餐,便出了旅店到海滩上去散步。多佛这狭窄、弯曲的小镇,躲着海滩,把它的头插进白垩峭壁里,就像一只海上的鸵鸟。那海滩是一片波涛汹涌、乱石滚滚的沙漠,大海为所欲为,爱干的就是摧毁。它轰隆隆冲击着这个镇,冲击着峭壁,冲塌海岸,十分狂暴。房屋之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强烈的从事渔业的气味,人们很可能认为病鱼也上岸来洗了空气浴,就像病人下海洗海水浴一样。这个港口打鱼的不多,可是到了晚上,到处溜达的、观海的倒很多;尤其在起潮和快涨潮的时候。有些小商人,尽管什么生意也不做,有时却莫名其妙地赚一大笔;值得注意的是,附近一带的人都不能容忍街道的点灯夫。 天色渐晚,不觉已到下午,天气,有时晴朗得可以看见法国海岸,这时又充满了雾和水汽,洛里先生的思想似乎也云遮雾罩。天黑时,他坐在餐厅的炉火前,像等待早餐那样,等待晚餐,他的心思却忙着挖那烧红的煤,不停地挖着。 因为酒有一种使他无法工作的劲头;晚饭后喝了一瓶好红葡萄酒,对这位挖红火煤的人也就这点害处。洛里先生已有好一阵子没有干活了,正当他像一个脸色红润的老绅士在喝完一瓶酒之后常见的情形那样,面带十分满意的神色,倒出最后一杯酒时,车轮的吱嘎声从那条狭窄的街道响过来,随即隆隆地进了旅店院里。 他还没有喝就放下酒杯。“小姐到了!”他说道。 不一会,招待就进来通报,马内特小姐从伦敦来了,想见特尔森银行那位绅士。 “这样快?” 马内特小姐已在路上吃过一点东西,这时什么也没有要,就迫不及待马上要见特尔森银行那位绅士,如果他愿意,也方便的话。 特尔森银行这位绅士别无办法,只好显出不易流露的孤注一掷的样子一气喝干那杯酒,压一压那顶仅盖及耳朵的古怪小巧的亚麻色假发,便跟着招待到马内特小姐的房间。那房间大而阴暗,像办丧事似的布置了一些黑马鬃,还摆了几张沉甸甸的黑桌子。这些桌子都经过多次上油,亮得每张桌面都朦胧地反映出摆在房间当中那张桌上的两支高烛;它们好像埋在很深的黑桃花心木做的坟墓里似的,要把它们都挖出来,才能指望它们发出一点值得一提的亮光。 屋里昏暗得很难看透,洛里先生有一会还以为马内特小姐在隔壁房间,便小心地踩着破旧的土耳其地毯往前走,过了那两支高蜡烛,才看见一位年轻小姐站在蜡烛与炉火之间的桌旁迎接他;这位小姐不过十七岁,穿着骑装斗篷,还拿着一顶旅行草帽,缎带提在手里。她的身材矮小,苗条,很美,一头丰厚的金黄色头发,一双蓝眼睛,带着询问的眼色跟他的眼睛相遇,那前额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记得那前额是那么年轻,平滑),能在一抬一蹙之间露出一种说不上是困惑,是惊奇,是惊慌,或仅仅是专心注意的神情,却兼而有之——当他凝视着这些外貌特征,一个活像这一外貌的幼儿的形影突然闪过他眼前,他曾经在一个大冷天,飘着密密麻麻的冰雹,卷着大浪的时候,抱着这个幼儿横渡这个海峡。这形影,就像在她身后那可怕的穿衣镜上哈的一口气那样消失了,那镜框上的雕饰,仿佛是从医院出来的一队黑丘匹特,有几个无头,但都瘸腿,一个个捧着装满死海水果的黑篮子献给黑女神;于是,他按规矩向马内特小姐鞠了一躬。 “请坐,先生。”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清脆,悦耳:带一点外国口音,但的确只有很少一点。 “吻你的手,小姐。”洛里先生按上一代人的规矩,说着,又鞠了一躬,才坐下。 “昨天我接到银行的信,告诉我一个消息——或者说发现——” “这个词无关紧要,小姐;用这两个词都行。” “——是关于我可怜的父亲的一小笔财产的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早已去世——” 洛里先生在他的座位上动了动,不安地向那一队从医院出来的黑丘匹特看了一眼,仿佛它们装在那些荒唐的篮子里的东西[12]对任何人都有所帮助似的! “因此,我必须去巴黎,到那里跟银行派到巴黎办这件事的一位绅士联系。” “就是本人。” “果然是您,先生。” 她向他行了屈膝礼(当年年轻小姐多行屈膝礼),想向他表达这点美好的心意:她觉得他比她老练精明得多。他又向她鞠一躬。 “我答复银行说,既然了解情况又蒙赐教的先生们认为我必须去法国,再说,我是个孤儿,也没有能陪我去的朋友,如能允许我在一位可敬的绅士的保护下旅行,不胜感激。那位绅士已经离开伦敦,不过我认为已派人赶去送信,请他在这儿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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