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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我要告诉你们,我见过他站在枪林弹雨中纹丝不动,用他的望远镜观察,专心致志就象你们现在这样自在;于是,我们一个个也象巴蒂斯特①那样镇定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他每次向我们讲话,总象朝我们肚子里塞进一团火;我们为了表示是他的孩子,不会做孬种,就以泰然自若的步伐迎着那些肮脏的炮口和它们作呕般吐出的弹雨前进,也不说一声‘小心’。总之,垂死的人还会站起来向他致敬,高呼‘皇上万岁!’

  “这事邪乎不邪乎?你们能对普普通通的人这样做吗?

  “那会儿,他虽然已经一统天下,可约瑟芬皇后——她毕竟是个好女人——竟没有给他生孩子,他只好和她分手,尽管还是非常爱她。可由于政府的关系,他总得生几个小子。欧洲各国的君主们一听皇上犯了难,便大打出手,争着给他娶老婆。后来有人告诉我们,他娶了一个奥地利女人,是恺撒家的闺女②。恺撒是个古人,人们到处都在谈论他,不光在我们家乡,还在整个欧洲,你们也听说过,他什么事都能办到。

  ①这里可能指《圣经》中的施洗者约翰。约翰(SaintJean-Baptiste)是犹太人的先知,他为耶稣施洗,宣告耶稣是救世主,后被犹太暴君希罗德(旧译希律)处死,约翰临危不惧,处之泰然。Baptiste原意是施洗者,这里取其读音,译为巴蒂斯特。

  ②拿破仑娶的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奥地利女大公玛丽-路易丝,日耳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女儿,和恺撒并无血缘关系。

  “我向你们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去多瑙河的时候,见到此人修建的一座桥的遗迹,他好象就是拿破仑在罗马的亲戚,皇上借此让他的儿子继承了这个地方。所以,在他成亲后,他老婆就给他生了个小子——罗马国王。这种事天底下还从未有过,从来没有父亲在世的时候,儿子生下来就当国王的。说起那次婚礼,那真叫普天同庆呢,当时他恩准百姓免缴十年的赋税,可惜人们还是照缴不误,因为税务官们没将那话当作一回事。生儿子的那一天,巴黎放出一个气球向罗马报信。这个气球飘了一天就到了罗马。哈!现在你们中间还有谁能告诉我,这些事不邪乎?不,这是天书上写明了的!谁不承认他是上帝亲自派来,让法兰西取得胜利的,谁就会长疥疮。不料,他的朋友俄国皇帝生了气,他怨他没娶俄国女子,就支持我们的仇敌英国人,人们一直阻止拿破仑到英国人的铺子里说上两句话。是得和这些野鸭子决个高下了。拿破仑火了,对我们说:‘士兵们!你们曾经是欧洲各国首都的主人;现在只剩下莫斯科了,它和英国结了盟。因此,为了征服伦敦以及属于他们的印度,朕以为去莫斯科的决定性时刻已经来临。’那会儿,一支前所未有的踏遍地球的庞大队伍结集起来了,它排列得那样奇特,以至于他用一天的时间就检阅了这百万大军。俄国人高喊:‘乌拉!’于是,整个俄国,连同哥萨克的牲口也飞了。这是一个国家对抗另一个国家的战争,一场应该躲开的大动乱。正如红衣人早先对拿破仑说过的:这是亚洲对抗欧洲!皇上说:‘够了,我会小心谨慎的。’这一次,各国的国王一个个假惺惺地来奉承拿破仑了。奥地利、普鲁士、巴伐利亚、萨克森、波兰和意大利都和我们站在一起,都来拍我们的马屁,真是漂亮极了!雄鹰①咕咕地比任何一次检阅都叫得更欢,它们翱翔在欧洲所有的旗帜之上。波兰人乐不可支,因为皇上有意要扶他们一把;从那时起,波兰和法兰西一直亲如兄弟。最后,‘拿下俄国!’全军齐声高呼。

  ①指拿破仑的鹰旗。

  “我们便带着充足的给养开进俄国;我们走呀,走呀:连俄国人的影儿也未见到。终于,我们发现那些家伙驻扎在莫斯科河畔,我这勋章就是在那儿得的。这里我要告诉你们,那真是一场恶战哟!皇上有些担心,他又见到了红衣人,红衣人对他说:‘我的孩子,你的速度超过了常人的步子,你会缺少人手,朋友们会背叛你。’在这种情况下,他提出议和。可是在签约以前,他对我们说:‘要不要教训教训俄国人?’军队说:‘行!’士官们高呼:‘前进!’由于十分难走的道路上不停地行军,我的鞋子走破了,衣服也绽了线!但这没什么!我心想:‘既然这是最后一扬大地震,那我就震个痛快!’我们当时面临着一条巨大的沟壑;那也是前哨阵地!号声一响,七百门大炮开始交谈了,轰得你耳朵流血。在这里,我得为他的敌人说句公道话:我们面前的俄国人象法国人一样,宁被打死也不后退,所以我们无法前进。忽然有人说:‘冲啊,皇上来了!’这话不假,他疾驰而过,同时向我们示意:必须拿下前面的棱堡。他使我们得到鼓舞,我们向前前奔去,我第一个跑到沟边。啊,上帝!中尉们、上校们、士兵们,一个个倒下了!这没什么!只不过给缺鞋的人添双鞋子,给识字的阴谋家提供了肩章。胜利了!这是全线一致的呼声。可是前所未见的事发生了,两万五千名法国人倒在地上。对不住啰!那简直是一片割过的麦田:割下的不是麦穗,而是人!我们哪,我们都清醒过来啦。那汉子过来了,大伙儿在他身边围成一圈。那会儿,他待我们可亲热啦,因为他乐意的时候,总是很和气的,和气得让我们甘心情愿饿着肚子过苦日子。这个喜欢和我们亲热的家伙亲手给我们授勋,向死者致哀,然后对我们说:‘向莫斯科进军!’军队回答说:‘向莫斯科进军!’我们拿下了莫斯科。没想到俄国人放火烧城啦!简直象绵延两法里的草料场着了火,整整烧了两天。高楼大厦纷纷倒塌,象一块块石板瓦。熔化了的铁水和铅水象下雨似的淌下来,那自然非常可怕;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宣告我们灾难的闪电。皇上说:‘够了,全军将士会死在这里的!’我们就玩闹着凉快凉快身子,让我们这具尸体恢复点气力,我们实在太累了。

  “我们从克里姆林宫顶上搬走了一个金十字架,每个士兵都发了一笔小财。没想到在归途上,冬天提前了一个月,对这事笨蛋学者们怎么也解释不清楚,可把我们冻苦了。溃不成军了,你们明白吗?再没有将军了,连士官也没有了。那会儿,主宰我们的是苦难和饥饿,军中所有的人都一律平等了!大伙儿只想着回法国,谁也不愿弯腰捡自己的步枪和钱财;每个人只顾朝前走,丢盔卸甲,再不考虑荣耀二字。总之,天气是那样恶劣,皇上再也看不到他的星宿了。老天和他之间出了点问题。可怜的人,见到他的雄鹰逆着胜利的方向飞行,他有多么难受!这一次他可是挨了一记闷棍,咳!到达别列津纳河了。这里,朋友们,我可以凭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凭我的人格向你们保证:自从有人类至今,从来,从来没见过这样杂乱的军队、车辆、大炮,而且是在那样的大雪天,在那样恶劣的天空底下。枪管是那样的冷,你要是用手碰一碰,就会冻坏你的手。就是在那儿,架桥兵拯救了残军,他们坚守岗位,不顾一切地下水架桥。军队就是从这些桥上通过,从俄国人手里逃回来的。在这里龚德兰表现得非常出色,他是架桥兵中唯一的幸存者。由于我们历次取得胜利,俄国人还不敢小看法兰西大军。(说着,他指着龚德兰——龚德兰正以聋子特有的专注望着他。)龚德兰是个地道的老兵,算得上一个荣誉军人,该受你们最大的尊敬。那时,我看到皇上站在桥边纹丝不动,好象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你们说这事邪乎不邪乎?他眼看着失去了自己的财宝,自己的朋友,还有那些从埃及回来的老兵。唉!女人、辎重、炮队全完了,一切都耗尽了,吃掉了,毁坏了。最勇敢的人还拿着鹰旗;因为,你们知道,鹰旗就是法兰西,就是你们大家,就是不向寒冷低头、始终保持纯洁的全体军民的荣誉。只有在皇上身边,大伙儿才稍稍感到暖和,因为我们不会停下来向朋友伸出救援之手,可是当皇上遇险时,我们就拖着冻僵的身子上前救驾。人们还说,他夜里常为他可怜的军人之家哭泣。只有他和法国人才能从那里脱身;所以我们从那里脱身了,只是损兵折将,我说损失太惨重了!盟友们吃掉了我们的给养。就象红衣人对他说的,一切都开始背叛他了。打从建立皇家禁卫队以来不再吭声的巴黎那些饶舌的人,相信他必死无疑,就开始策划推翻皇上,阴谋篡位,①还将警察局长也网罗了进去。

  ①一八一二年十月二十三日,正当拿破仑在俄国陷于困境时,法国将军马莱(1754—1812),宣称拿破仑已死在俄国,阴谋篡位,后被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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