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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笔记本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作。第一章叫作:前言。头一句是:你会理解我吗,问号。

  “你”指的是这个本子。写了七页,是关于一个叫T.P.的人。接着写一个叫A.G.的人。接下去写的是K.H.和O.E.的故事。另有一个名叫B.Z.的女人。我给特鲁迪·佩利坎取了个“天鹅”的化名。工厂的名字考克索西姆·撒沃德(Koksochim Zavod),卸煤车站的名字雅斯诺瓦塔雅,我都照实写下来。柯贝里安和巡夜人卡蒂的名字同样未改。我还提到了她的小弟弟拉齐和她清醒的那一刻。这一章以一个长句收尾:

  早晨洗完脸后,一颗水珠从头发上滑落,像一颗时间之珠,沿着鼻子滑落到嘴中,我最好长一副梯形胡须,这样城里的人就认不出我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扩展了“前言”,整整写满三个本子。

  我隐瞒了一个事实。早在踏上回乡的旅程时,特鲁迪·佩利坎和我就心照不宣地上了不同的牲口车厢。那只破旧的留声机箱子我没有写。我的新木箱和新衣服却照实详述:橡胶软鞋,鸭舌帽,衬衫,领带和西装。归乡路上,到达西格黑图尔·马尔马提埃[93],那是回程中首个罗马尼亚火车站,在那儿的收容所,我患了啼泣痉挛症,这件事我也避而不谈。略去不提的还有遭到隔离的那周,待在火车站铁轨尽头一个货仓里。我的内心是崩溃的,害怕被遣送回自由,害怕这临近的深渊,它让归乡之路越来越短。我两手微肿地坐在那儿,在留声机箱子与新木箱之间,身上是新长的肉和新做的衣服,像坐在巢穴里。牲口火车没有封闭。火车驶进西格黑图尔·马尔马提埃车站,车门大敞着。月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我踩着糖和盐。灰色的水坑冻起来,冰面上累累划痕,像缝在明信片上的那张我兄弟的脸。

  罗马尼亚警察为我们发放回乡证件,手握这张告别营地的证明,我涕泪长流。算上在巴亚马雷[94]和克劳森堡[95]的两次转车,到家最多只要十个小时了。我们的歌手伊萝娜·米悉依偎在律师保罗·加斯特身边,眼睛望着我,自以为声音很低地说着。可每个字都没逃过我的耳朵,她说:

  你听,他嚎得都收不住了。

  我后来经常琢磨这句话。我把它写在空白页上,第二天又划掉了,第三天又写在下面,然后又给划掉,接着再写上去。那页写满的时候,我把它撕下来。这就是回忆。

  我没提到祖母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也没提到那条亚麻布手帕和带来健康的牛奶,而我却像欢庆胜利似的,连篇累牍地描绘着自己的面包和脸颊面包。然后是我在和地平线及土路进行拯救交换时的毅力。描写饥饿天使时,我进入了一种迷恋的状态,似乎它不曾折磨我,而是拯救了我。因此我把“前言”划掉,在它上方写上“后记”二字。此刻我是个自由人,却陷入无法改变的孤独,对自己而言,我是个伪见证人,这一切是我内心深处最沉痛的失败。

  三个笔记本藏在新木箱里。回家后,木箱放在我床下,装换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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