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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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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旧是那架钢琴 钉箱子的活儿我干了整整一年。我的嘴能一次叼十二根钉子,同时将另外十二根从指间弹出去。我能钉得跟呼吸一样快。工头说:你的手很扁,天生是块儿钉钉子的料。 其实这跟我的手关系不大,倒是跟俄国工作量的平稳节奏密切相关。一铲子=一克面包变化成一个钉子头=一克面包。我满脑子是聋哑人米茨,彼得·施尔,伊尔玛·普费佛,海德伦·加斯特,科琳娜·玛尔库,他们赤裸裸地躺在地下。对工头来说,它们是些黄油箱和茄子箱。在我看来是新松木做的小棺材。钉子须从我指间飞出才能钉下去。一个小时我要用掉八百根钉子,没人学得来。每根小钉子都有个坚硬的头,每钉一根,饥饿天使都在一旁监督。 第二年,我在一所夜校报读了混凝土浇筑课程。白天在乌特查的建筑工地当混凝土工。就在那里,我在吸水纸上画出了平生第一张房屋设计图,一座圆形房子。甚至连窗户都是圆的,因为所有带棱角的都像牲口车厢。每画一笔,我都在想工头的儿子逖逖。 夏暮时分,逖逖跟我去了桤木公园。公园门口站着个老农妇,挎着一篮火红的野草莓,小得像舌尖。每个草莓的绿色叶托处长着个柄,和最细的铁丝相仿。这儿那儿还带着一两片三个锯齿尖的小叶子。她给了我一颗尝尝。我买了两大纸袋草莓,给逖逖也给自己。绕着饰有木雕的亭子我们悠然漫步。然后,我引着他沿小溪一直朝前走,穿过灌木丛,到了浅草丘的背后。吃完草莓,逖逖把纸袋揉成团,准备扔掉。我叫住他:给我吧。他朝我伸出手,我攫住它不放。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是在说:干什么!此后,再怎么说笑也于事无补。 秋天倏忽即逝,树叶很快就变得色彩斑斓。我再也不去桤木公园了。 第二年冬天,刚刚十一月,雪就积了起来。小城裹上了棉装。所有男人都有女人。所有女人都有孩子。所有孩子都有雪橇。所有人都肥肥的,对家乡满腹厌倦。人们穿着紧身黑大衣,穿行在白色之间。我那件大衣是浅色的,太大,而且有些脏了。它乡土味儿十足,不过仍是埃德温叔叔那件旧大衣。路人嘴中呼出的气息冲荡而出,泄露了他们的秘密:所有厌倦家乡的人仍旧生活在这里,而生活却飞离了他们。所有人都目随着它,所有眼睛都闪着光,像玛瑙、绿宝石或者琥珀做成的胸针。或早或迟或就在眼前,总有一天,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幸运会等候着他们。 我想念那些瘦骨嶙峋的冬日。饥饿天使不假思索地四处跟随我。它带我进入蜿蜒的街道。从另一头来个男人。他没穿大衣,而是罩着一块缀着流苏的方格毯。他没有女人,而是推着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里坐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只白脑袋的黑狗。那狗有节奏地轻点着头。格子布走得更近时,我看到在那男人的右胸上有个心铲的轮廓。车经过我身边,那心铲原来是熨斗烫坏的一块,而那狗是一个铁皮罐,罐口挂着一个搪瓷小喇叭。等我回头看时,挂着小喇叭的罐子又变成了一条狗。这时我来到了海王星游泳池。 抬头看去,徽章上的天鹅长了三只冰柱做的琉璃脚。天鹅在风中摇摆着,一只琉璃脚断了。冰柱散裂在地上,像粗盐一样,在营地里我们还要把粗盐粒敲碎。我用鞋跟把它们踩碎。直到它们碎成可以抛洒的粉末,我才走进敞开的铁门,站在入口大门处。想都没想,我便穿过大门来到大厅。黑色的石头地面像平静的水面一样映出人影。在下面,我看见自己的浅色大衣朝售票间游过去。我说买一张票。 女售票员说:一张还是两张。 但愿她嘴里说的仅是光造成的错觉,而不是一种怀疑。但愿她看到的仅仅是大衣的重影,而不是我正回到以前的老路上。女售票员换了人。不过那间大厅我很熟悉,光洁的地板,中间的柱子,售票窗的碎花玻璃,饰有睡莲图案的贴瓷墙壁。那冷冷的装潢有自己的记忆,那些装饰物没有忘记我是谁。我的钱夹掖在夹克里。因此我伸手去掏大衣口袋,说: 我把钱包落在家了,身上没钱。 女售票员说:没关系。票也撕了,你下次再给钱吧。我给你记上。 我说:不,绝对不行。 她从售票间里伸出手来,试图抓住我的大衣。我向后一闪,鼓起腮帮子,头一缩,脚后跟在前,拖着腿倒退着,擦过中间立柱,朝大门方向退去。 她在身后喊道:我相信你,我给你记上。直到这时,我才看见她耳后别着的绿色铅笔。我的背撞到了门把手,把门一下子撞开。我必须用力顶着,因为金属弹簧太硬了。我从门缝钻出去,门在我身后吱嘎作响。我冲出铁门来到街上。 天已经黑了。徽章上的天鹅洁白地睡着,空气黑黝黝地睡着。街角灯光下,雪灰色羽毛般飘落着。我站着没动,却在脑袋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然后我迈步前行,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我嘴里发出氯气和薰衣草油的气味。我想着“艾图巴”,从一个路灯到另一个路灯,一直到家,和飞旋的雪花交谈。那不是我漫步其中的雪花,它来自远方,饥肠辘辘,乞讨时它就认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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