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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你在维也纳有个孩子吗?

  我的脚已经踏进家门几个月了,可是没人知道,我都看见了些什么。也没人问。人只有重新变为人们谈论的那个人时,讲述才有可能。我很高兴没人问,可是内心却颇受伤害。祖父要是健在的话,肯定要问东问西。他已经过世两年了。在第三个和平年后的那个夏天,他死于肾衰竭,现在和死人为伴,与我阴阳两隔。

  一天晚上,邻居卡尔普先生来家里,归还借去的水平仪,看见我便结巴起来,这毫不奇怪。我谢了他的黄色皮绑腿,撒谎说在营地时它们很保暖。我又补充道,说它们还带来了好运,帮我在集市上捡到了十卢布。因为兴奋,卡尔普先生的瞳仁像樱桃核一样在眼眶里轱辘。他双臂抱拢,大拇指捋着胳膊,晃动着身体,说道:你祖父一直在等你啊。他过世那天,云雾遮山,奇异的云朵从四面聚拢到小城上空,像奇异的箱子。云朵们都知道,你祖父是个走南闯北的人。

  其中一朵肯定从你那儿来,虽然你是一无所知。约莫五点钟,葬礼结束了,随即雨静静地落下,持续了半小时。记得那天是星期三,我还要赶到城里买胶水。回来的路上,经过你们家门口,我看见大门前有一只没毛老鼠,皮皱皱的,靠在木门上直打哆嗦。我心里嘀咕,它是没尾巴呢,还是尾巴坐在屁股下。等我站到它前面,才看清那是一只疙疙瘩瘩的癞蛤蟆。它瞅着我,腮边两个白色的囊鼓起来,此涨彼消,甚是可怖。我的第一反应,是用雨伞把它拨开,可却没那个胆子。我心想最好别碰,这是只癞蛤蟆,正用白色的囊与我打招呼,肯定和雷奥的死有关。大家都认为,你已经死了。起初你祖父天天盼你回来。后来就慢慢松懈了。大伙儿都觉得,你已经死了。你也没来过信,所以今天你还活着。

  两者之间没什么关系,我说。

  我的呼吸颤抖起来,因为卡尔普先生噙着稀疏的髭须,好让我注意到,他本人并不相信这个说法。透过阳台窗,母亲斜睨着庭院,可是,除了一线天空与屋顶的油毛毡外,一无可看。祖母说,卡尔普先生,您也得听听别人的说法。那会儿他们跟我讲,那白色的囊与我丈夫的死有关。您当时也说,那是我丈夫在打招呼。卡尔普先生嘟哝了几句,更像是自言自语:我现在说的才是真的。当时你丈夫死了,我怎么能再说雷奥也死了呢。

  小罗伯特在地板上拖着水平仪,发出“哧、哧、哧”的声响。他把莫皮放在火车顶上,拉拉母亲的衣服说:上火车呀,我们去文奇山。水平仪里,滑向一边的绿眼睛抖动着。火车顶上坐着莫皮,水平仪里坐着的却是贝娅·查克尔。她透过水平仪的窗子,看着卡尔普先生的脚趾。卡尔普先生没讲什么新鲜东西,净说些不得体的话。我心里明白,我的归来确乎出人意料,让家人松了口气,可他们并不开心,而是震惊多于惊喜。我还活着,他们白为我伤心了。

  自回家后,一切事物都长了眼睛。所有事物都瞅见,我无主的乡愁依然未曾离去。最大的那扇窗前立着缝纫机,木盖板下是那该死的摆梭与白线。留声机又装回我那小破箱子里,原复原样地摆在屋角桌上。绿色和蓝色的窗帘依旧垂着,地毯上蜿蜒着同样的花卉图案,依然镶着纷乱纠结的流苏边儿,柜门、房门开关时,一如既往地会发出吱嘎声,地板依旧在老地方嘎嘎作响,阳台楼梯的扶手在同样的地方开裂着,每级台阶都凹下去,阳台栏杆上的铁丝篮里晃动着同样的花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封闭在自己之中,又给抛出自己之外,我不属于他们,我想念我自己。

  去劳动营之前,我与家人共同度过了十七个年头,共用那些大物件,门、柜子、桌子和地毯。还有小物件,如小碟子、咖啡杯、小盐瓶、肥皂、钥匙。还有窗口与灯盏的光。如今我已经换了个人。大家彼此都明白,我们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们,也绝不可能再变回过去的我们。彼此已成陌路自然令人沉重,可彼此靠得那么近,却依然心生怯意,那份沉重便让人无法承受。我的头还在箱子里,呼吸着俄国的空气。我不愿离去,却散发着一股远方的气味。我没有办法一整天待在家里。我需要一份工作,以逃离那种沉默。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却一无所长。如果钉木箱也算职业,我又成了一个小工。

  八月的一天,傍晚时分我从木箱厂回到家,阳台桌上有我一封信,是理发师奥斯瓦尔德·恩耶特写来的。看信时父亲在一旁瞧着,就像是吃饭时有人盯着你的嘴。我读道:

  亲爱的雷奥!希望你已经回到家乡。我们老家什么人都没有了。于是我搬去奥地利住。现在我住在维也纳的玛格丽特[91],这里有很多老乡。或许你什么时候到维也纳来,我再给你刮胡子。我在一个老乡那儿又干起了老本行。图尔·普里库利奇到处说在营地里他是理发师,而我是工头。贝娅·查克尔跟他分手了,却还是替他圆这个谎。她孩子取名叫蕾亚。是不是和雷奥帕德有点儿关系?两个星期前,建筑工人在多瑙河的一座桥下发现了图尔·普里库利奇。他嘴里塞了一条领带,前额被斧头从中间劈开了。斧头就放在他的肚子上,凶犯踪迹皆无。真遗憾,那个凶手不是我。他真是活该。

  我把信折起来,父亲问我:

  你在维也纳有个孩子吗?

  我说:信你也看了,里面可没这么说。

  他说:谁知道你们在劳动营都干了什么。

  我说:是啊,没人知道。

  母亲正牵着我的替代兄弟罗伯特的手。罗伯特胳膊里夹着锯末填充的玩具狗莫皮的胳膊。母亲和罗伯特进了厨房。出来时,她一手牵着罗伯特,一手端着一盘汤。罗伯特把莫皮紧紧搂在胸前,一手拿着喝汤的勺子。勺子是给我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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