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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无动于衷的人

  一九五〇年初,我从劳动营获释,回到家乡。我又坐在起居室里了,坐在雪白的石膏天花下深深的四角形里。父亲在画喀尔巴阡山,每隔几天就画一幅水彩,画中灰色的山峰如牙齿,每幅画上,大雪覆盖的冷杉树几乎是同样的布局:山脚边是一排排的,山坡上是一丛丛的,而山脊上要么两两成双,要么形单影只,间或点缀着一棵白色鹿角般的白桦树。最难画的显然是云朵,每幅画上,它们都似灰色的沙发靠枕。每幅水彩画上,喀尔巴阡山都是一幅睡态。

  祖父已经过世。祖母坐在丝绒沙发椅上玩填字游戏。有时她会问个字:东方长沙发,Z开头的鞋的部位,帆布屋顶。

  母亲为她的替代孩子罗伯特打了一双又一双羊毛袜。第一双是绿色的,第二双是白色的。接下来的几双是褐色的、红白点子的、蓝色的、灰色的。那双白色袜子让我产生了幻觉:母亲打的是虱子结成的块。打那儿以后,只要我看到袜子,就会想起工棚间编结而成的花园,黎明的微光的毛衣衣角。我躺在沙发上,毛线团放在母亲座椅边的铁皮碗里,它的生命力可比我强多了。毛线从碗中爬出来,向下坠,落下去。

  拳头大小的两团毛线能打出一只袜子,整个线的长度是无法计算的。把所有袜子的线加起来,也许是沙发到火车站的距离。火车站附近我总是避开。现在我的脚暖和了,只是脚背上的冻疮疤很痒,裹脚布若冻在皮肤上,那儿总是首当其冲。冬日里,不到四点钟天色就暗下来。祖母按亮灯。灯罩有浅蓝色的喇叭口,蓝色的流苏边儿。天花板捞不到多少光,石膏花饰持续灰着,像开始融化的积雪。第二天一早,它又变回雪白。我想象,夜里我们在其他房间睡觉时,它会再次冻结,像齐柏林飞船后那块荒地上绣上了花似的冰层。衣柜边上,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钟摆晃动着,在家具之间,仿佛用铲子把我们的时间抛来抛去,从衣柜抛到窗口,从桌子抛到沙发,从烤箱抛到丝绒沙发椅,从白天抛到黑夜。墙上滴答作响的是我的呼吸秋千,胸膛里是我的心铲。我很想念它。

  一月底的时候,埃德温叔叔一大早就到家里接我,带我去见他木箱厂的工头。到了街上,在学校巷卡尔普先生家隔壁的窗户里,我看到一张脸。冰花图案将脖子以下部分分隔开来。额头盘着条冰发辫,鼻子上端的两侧是斜睨着的绿眼睛——我看见贝娅·查克尔,她梳着条沉重的灰白发辫,穿着件白花晨衣。卡尔普先生的猫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口,而我却为贝娅·查克尔难过,她衰老得如此之快。

  我知道,那只猫只可能是猫,电报杆不可能是卫兵,雪地上刺眼的白色不是营地林荫道,而是学校巷。我知道,家里的一切都不会变,它们维持着原样。所有一切,除了我。周围是对家乡感到腻歪的人们,我却因自由而晕眩。我的性情变幻无常,被训练得悲观向下、卑屈惶恐,脑子里尽是服从。我看到窗中贝娅·查克尔期待的目光,她肯定是目送我从窗前走过。我本该打个招呼,至少点下头或者招下手。

  不过等我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我们已经走过两栋房子了。等走到学校巷尽头,就要拐弯时,叔叔挽起了我的胳膊。他定是察觉到,虽然跟他靠得很近,我的心思却完全在别处。也许他挽着的根本不是我的胳膊,而是我穿着的他的旧大衣。他胸腔里发出呼哨声。在我看来,他沉默良久后说出的话,原来根本就不想说。我觉得,是肺叶逼他说的,因此他有了两个声音:希望他们招你进厂子吧。我看啊,你们家人现在都牢骚满腹的。家人抱怨的是那个“无动于衷的人”。

  在皮帽挨着左耳的地方,他耳廓上的褶皱平滑地分开,我的耳朵亦是如此。我忍不住想瞧瞧他的右耳。我挣脱了他的手,换到他右边。他的右耳与我的更像些。在更靠下的位置,耳轮才变得光滑,又长又宽,像是熨过。

  木箱厂录用了我。我每天从“无动于衷的人”中走出来,下班后又走进去。每次回到家,祖母都会问:

  你回来了。

  我会说:我回来了。

  每次出门时,她会问:你走了。

  我会说:我走了。

  问我的时候,她会上前一步,手捂住前额,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的手是透明的,皮包着血管和骨头,像两把丝扇。祖母问我那些话时,我很想搂住她的脖子。“无动于衷的人”阻止了我。

  这些天天重复的问题小罗伯特听在耳中。若他想起来,会学着祖母的样子,向我走一步,手捂住前额,两个问题并作一个:你回来了,你走了。

  每一次他捂住前额时,我都看到掌根的肉褶子。每次他那样问,我都想掐住我替代兄弟的脖子。“无动于衷的人”阻止了我。

  一天,下班回到家,我看见缝纫机罩子下露出白色蕾丝花边的一角。还有一天,厨房门把上挂着把雨伞,桌上摆着个打烂的盘子,像是从中间切开,分成大小均等的两半。母亲的大拇指用手帕包着。另有一天,父亲的吊裤带放在收音机上,而祖母的眼镜却在我的鞋子里。还有那么一天,我的鞋带把罗伯特的玩具狗莫皮和茶壶把绑在一起。我的帽子里有一块面包屑。或许趁我出门时,他们便摆脱掉那“无动于衷的人”。或许他们又恢复了生气。在这个家里,这件事就像营地里的饥饿天使。从来就搞不清,是我们共同拥有一个“无动于衷的人”呢,还是每人都有自己的“无动于衷的人”。

  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很有可能会笑。很有可能会替我难过,或是对我骂骂咧咧。很有可能会亲吻小罗伯特。很有可能说,对我要有耐心,因为他们爱我,或者只是默默地想,手上却忙着活儿。很有可能。或许回家时我也该笑。或许我也该替他们难过,或者咒骂他们。或许我也该亲亲小罗伯特。或许我该对他们说,对他们我需要耐心,因为我爱他们。只是,如果都不能默默地这样想,又如何能说出来。

  回到家乡的头一个月里,我的房间彻夜亮着灯,因为没了值夜灯,我感到恐惧。我认为,只有白天累了,夜里才会做梦。直到我在木箱厂上了班,梦才再次光顾了我的睡眠。

  祖母和我一起坐在丝绒沙发椅上,罗伯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我像罗伯特一样小,而他像我一样大。罗伯特站到凳子上,把挂钟上方天花板上的石膏花饰取下来,挂在我和祖母的脖子上,像条白色的围巾。父亲跪在我们面前的地毯上,举着他的莱卡相机,母亲说:大家笑一笑,这是她死前最后一张照片。我的腿刚刚超出凳子沿儿。因为这个姿势,父亲只能从下面拍到我的鞋,鞋底朝前,冲着门口。这样,即使父亲不情愿,我的短腿也让他别无选择。我取下肩膀上的石膏花饰。祖母搂住我,又把那花饰压在我脖子上,透明的手紧握着它。母亲用一根毛针指挥着父亲,直到他开始倒数:三,二,等到一的时候按下快门儿。完了以后,母亲把毛针斜插进自己的发髻,又取下我们肩头的石膏花饰。罗伯特拿了花饰,站到凳子上把它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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