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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总有一天我会走在优雅的铺石路面上

  第四个和平年到来了,山菠菜依旧婉转悠扬地绿着。我们再也没有发狂的饥饿,也就不用采食它了。我们确信,饿了我们四年后,再让我们吃饱,不是想让我们回家,而是让我们留在这里干活。每一年,俄国人都期盼着来年,而我们却心存恐惧。于我们而言,旧时代挡住了去路;对他们来说,新时代流入了他们辽阔的国度。

  有传言说,图尔·普里库利奇和贝娅·查克尔这些年来在洗衣间里私囤衣物,拿到集市上售卖,再与施矢万涅诺夫分赃。这一行径导致许多人冻毙;就算按营规,他们也该有内衣、工作服和鞋子。我们不再去数死了多少人。可一算过了几个和平年,我才知道,在特鲁迪·佩利坎的医务室记录中,从第一个到第二、第三、第四个和平年,有三百三十四个人永远安息了。一连好几个星期,我不去想这个数字,可是有一天,它像拨浪鼓般出现在脑海里,从早到晚跟随着我。

  焦炉组的铃声响起时,我常常想,那是辞旧迎新的钟声。希望能有一天,我看到的不是营地林荫道边的长凳,而是公园里的长凳,上面坐着个自由人,一个从未进过劳动营的人。一天晚上,在舞场上,大家都在说着“绉胶底”[86]。我们的歌手伊萝娜·米悉问那是什么。卡尔利·哈尔门朝律师保罗·加斯特瞥了一眼,说“绉胶”是谐了“翘辫子”[87]的音;在荒原上空的天堂里,我们都穿“绉胶底”的鞋。伊萝娜·米悉依然将信将疑。聊完“绉胶底”,大家又说起“法乌利腾”[88],据说如今在美国很流行。伊萝娜·米悉又问“法乌利腾”是个啥。手风琴手康拉德·凡恩觉得,“法乌利腾”嘛,是种发型,就像是耳朵边儿翘着个鸟尾巴。

  每隔两个星期,俄国人村子电影院会为我们这些囚犯放电影和每周新闻纪录片。电影有俄国的,也有美国的,甚至有从柏林调过来的UFA[89]电影。在一部美国新闻纪录片中,五彩纸屑像雪花般在摩天大楼间飘舞,络腮胡子的男人们穿着“绉胶底”鞋高声欢唱。看完电影,理发师奥斯瓦尔德·恩耶特说,大胡子就叫“法乌利腾”。他说,我们如今是彻底俄国化了,可同时又跟美国人一样时髦。

  我也不知道啥是“法乌利腾”。我很少去电影院。因为上夜班,放电影时不是在地窖里,就是给地窖的活儿累得缓不过劲。不过这个夏天我有了橡胶软鞋,因为柯贝里安送了我半个轮胎。还有,我可以锁上留声机箱子了,因为保罗·加斯特给我做了把钥匙,上面有三个精巧的小凸起,像是鼠牙。此外,我还从木匠那儿弄到一个配了螺丝锁的新木箱。我一身上下都是新衣。“绉胶底”鞋根本不属于地窖,“法乌利腾”自己会长,也许挺适合图尔·普里库利奇那张脸。我觉得它滑稽透顶。

  我心想,尽管如此,应该会有那么一天,作为平等的人跟贝娅·查克尔和图尔·普里库利奇在别的地方碰面,比如说,在某个火车站,有铸铁壁柱和蔓缀的牵牛花,像一个温泉度假地。比如说,我上了火车,发现图尔·普里库利奇坐在同一包厢内。我会打个简短的招呼,在斜对面坐下来,仅此而已。我会表现得好像就仅此而已,因为我会看见他的婚戒,却不会问他是否是跟贝娅·查克尔结的婚。我会打开三明治的包装,放在小折叠桌上。

  白面包上涂着厚厚的黄油,还有粉红的熟火腿。三明治不好吃,可我不会让人看出来它不好吃。或许,我会碰到齐特琴手洛玛。他会和歌手伊萝娜·米悉一道来。我会看见她的甲状腺肿块又长大了。他们是来接我去雅典娜音乐厅[90]听音乐会的。我会用假嗓跟他们说抱歉,请他们暂时离开。然后我会变成验票员和引座员,在入口处接待他们,伸出食指说:请出示你们的票;我们这里是按单双数的,你们是113和114号,得分开坐。直到我笑出声来,他们才认出是我。或许我根本不会笑。

  我还设想过,可能会在一个美国都市里,再次碰到图尔·普里库利奇。他没戴婚戒,却挽着策莉姐妹中的一个走上台阶。策莉没有认出我,而他却像埃德温叔叔那样眨了眨眼睛。埃德温叔叔眨眼时总爱说:这下我又拿一根睫毛冒险了。我也许会继续向前走,仅此而已。或许我从劳动营出来时,还是挺年轻的,就像人家说的,风华正茂,一如伊萝娜·米悉颤动着喉头用咏叹调唱到的:我才要满三十岁。也许我会第三次、第四次遇见图尔·普里库利奇,在我的第三个、第四个、第六个、甚至第八个未来,我仍会频繁地遇见他。

  也许有一次,我从旅馆三楼的窗户朝下面的街道看,天也许正在下雨。下面有个男人准备撑开伞。伞卡住了,他忙了许久才打开,浑身都淋湿了。我也许会看到,那双手是图尔的,但他不会知道我在看。我也许会想,要是他知道的话,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撑开伞了,或者就会戴上手套,或者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条街上。如果那人不是图尔·普里库利奇,只是有双他的手,我便会趴在窗口冲他喊叫:到街对面去啊,那儿有雨篷,你就不会淋湿了。他兴许抬起头来说:怎么跟我你呀你的。我便会回答:我没看到您的脸,我只是用“你”来称呼您的手。

  我曾想象,有一天会走在优雅的铺石路面上,那个地方迥异于我出生的小城。优雅的铺石路面是黑海边上的一条人行道。海水荡漾着,泛起白色的泡沫,那景象是我平生所未见。人行道上闪烁着霓虹灯,萨克斯管吹奏着乐曲。我会遇到贝娅·查克尔并且认出她,她眼睛转动时依旧那般迟疑,目光依旧那般偏斜。我肯定没有脸,因为她没有认出我。她依然一头厚重的头发,只是没有编结发辫,白如面粉的头发在鬓边飘动,如海鸥展翅。她的颧骨依旧突出,下棱角分明的暗处如正午时分两个屋角下的阴影。我会想起那个直角,想起营地后面的居民点。

  上一年的秋天,营地后面兴建了一处俄国人定居点。从芬兰运来实木构件,盖成一排排芬兰式的房舍。卡尔利·哈尔门跟我描述道,那些构件严格按标准加工,且配有详细的安装图纸。不过,所有构件卸货时都搞乱了,谁也不知道,哪些跟哪些搭。结果安装时闹得一团糟,构件要么少了,要么多了,要么拿错了。那些年,只有那位建筑工程师把强迫劳工当作文明人,因为在他们的国家,直角就是九十度。他觉得遣送来的人有头脑,因此我才记住了这些。在一次抽烟休息时,他在工地上大谈社会主义的良好愿望与无能。从他这番话里人们认识到:俄国人知道什么是直角,但就是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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