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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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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也许有一天,不知是多少个和平年之后,也不知是在哪一个未来,我会到那群山连绵的国度,即梦中我骑白猪飞去的地方,人们说,那里就是我的家乡。 营地里流传着一种关于归乡的说法,说是我们回家时,最好的年华已经逝去。我们会经历与一战后归乡战俘同样的命运,回乡之路终会到来,只是要走上几十年。施矢万涅诺夫也许会命令我们参加最后也是最短的一次集合点名,他会当众宣布:我就此解散劳动营。你们滚吧。 每个人也许都会靠着自己的力量继续向东进发,和家乡的方向恰好相反,因为向西的路都堵死了。翻过乌拉尔山脉,横穿整个西伯利亚、阿拉斯加、美国,然后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二十五年后,我们也许会走出东方,越过西方,回到家乡,如果还有家乡存在的话,如果我们的家乡还没给俄国吞并的话。也许还有其他说法:我们根本不会离开,因为关在这里很久后,营地也许会变成没有瞭望塔的村庄,虽然我们仍然不是俄国人或乌克兰人,但住久了就变成了居民。或者,我们只能留在这里,直到死了离开的心,因为我们已经相信,家乡不再有人等着我们,那里早就换了主人,所有人都已被遣送,天知道去了哪里,他们自己都无家可归。此外还有种说法,说最终我们愿意留下,因为已经无法适应家庭生活,而家也无法适应我们。 要是很久很久没有家里的消息,人们会问自己,是否仍想回家,家乡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营地消磨了对故土的眷恋。人们不必做任何决定,也不愿做任何决定。虽然想回家,但这念头仅仅停留在对过去的回忆上,这种渴慕不敢面向未来。人们觉得,回忆便是渴望。如果脑海里总是转着同一个东西,于我们而言,世界已经逝去,它那般遥远,我们甚至都不会想念它,那回忆和渴望又有何区别呢? 回家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我曾想过,在峰峦间的峡谷中,我也许是四下游荡的归乡者,前面是火车般“哧哧哧”的声音。我也许会掉进自己设的陷阱,我也许会陷入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中。我也许会说,那是我的家人,而我指的却是营地里的难友。母亲可能会说,我该做个图书管理员,那样便不会在屋外受冻。她还会说,反正你一直爱读书。祖父也许会说,我应该考虑一下,做个旅行推销员。他还会说,你反正一直想到处跑跑。母亲可能会这样说,祖父或许会那样说,可是我们却在这里,在刚刚到来的第四个和平年,除了知道有个替代兄弟外,他们是否还活着,我一无所知。在营地这里,旅行推销员这样的职业是一种头的幸福,因为它为大家提供了话题。 有一次,坐在地窖的沉默木板上,我跟阿尔伯特·吉翁谈起此事,还真的撬开了他的口。当时我说,也许以后会做个旅行推销员吧,提箱里装满各色杂货,有丝巾和铅笔,彩色粉笔,药膏和去污水。祖父有一次给祖母带回来一枚夏威夷扇贝,大得像留声机的喇叭,里面嵌着淡青色的珍珠母。或许我也会做建筑工程师,做规划蓝图的建筑工程师,我坐在地窖的沉默木板上说,做氨熏蓝图的建筑工程师。这样就会有自己的办公室。 我也许给有钱人造房子,其中一所整个是圆的,就像这里的铁篮子。房子规划图我先是画在黄油面包纸上。正中画一个从地下室到穹顶的轴。所有的房间像切成四分之一、六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蛋糕块儿。那张黄油面包纸会被放入画框内,下面垫张氨熏纸,然后将框子在太阳下暴晒五到十分钟。随后,用氯化铵蒸汽把氨熏纸熏成个纸筒,要不了一会儿,漂亮的规划图就会慢慢显现出来。氨熏蓝图制作完毕,粉红、丁香紫、肉桂褐,颜色不等。 阿尔伯特·吉翁听完后开口道:氨熏蓝图,蒸汽你还没熏够是吧,我看啊,你是累过头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地窖里,我们没有手艺。理发师、鞋匠、裁缝,在这儿这些才算手艺。它们原本就是不错的行当,在营地里更是好得不得了。不过,要么在家时你就会这门手艺,否则就想都别想。它就是你命里的手艺。早知道会到营地,大伙儿不早就学理发、做鞋和裁衣了吗。那样的话,谁也不会去做旅行推销员或建筑工程师或蓝什么工程师。 阿尔伯特·吉翁说得在理。抬灰浆算手艺吗?如果一个人长年累月地抬灰浆,抬炉渣砖,铲煤,用手从地里刨土豆,打扫地窖,他自然熟门熟路,可却学不到任何手艺。这是重体力劳动,不是手艺。他们需要的是我们的体力,不是手艺。我们自始至终就是小工,小工哪有什么手艺。 我们的饥饿不再疯狂,山菠菜依旧是银绿色,要不了多久便会长出木质纤维,呈现出耀眼的红色。只是因为我们挨过饿,所以才不去采摘它,而是到集市上去购买现成的食物,一通乱吃。现在,旧日的乡愁覆上了一层迅速长出的新肉,一副虚胖的模样。看着新长的肉,我还是用那套老话安慰自己:总有一天就连我也会走在优雅的铺石路面上。就连我也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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