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呼吸秋千 | 上页 下页
七二


  ▼人要生活。人只活一回

  在皮包骨头的日子里,我的头脑空空如也,除了永远嗡嗡作响的手风琴,日日夜夜反复奏响着:寒冷刀一般割着,饥饿欺骗着,疲惫重压着,乡愁耗损着,跳蚤虱子叮咬着。我想跟那没有生命也就不会死亡的物体做交换。我想在我的身体和空中的地平线及地上的土路之间达成一个拯救交换协议。我想借用它们的持久韧劲,让我没有躯体就能生存,直到最恶劣的时候过去,再滑落回自己的躯壳,出现在棉衣里。这和死亡无关,反而和死亡恰恰相反。

  零点就是那无法言说的东西。它和我看法一致,认为人对于它无法言说,说也最多只在兜圈子。零大张的嘴能吃,却不能说。零把你锁在它令人窒息的温柔中。这个拯救交换不能容忍比较。它不容你分说,直截了当:一铲子=一克面包。

  在皮包骨头的日子里,我的拯救交换计划肯定是成功了。时不时定是拥有了地平线和土路的韧劲。棉衣里如果只有皮和骨头,我的命肯定不保。

  身体如何养活自己,对我来说至今都仍谜。身体像建筑工地,在拆也在建。每天你看着自己与他人,却不曾注意,在你的身体里,有多少东西正崩塌,又有多少在重建。卡路里如何消耗净尽,又如何再次充盈;它攫取时,如何抹掉你体内的所有痕迹,而它给予时,又如何把痕迹放回原处。这些始终是个谜。你不知道从何时起你恢复了状态,但你的确又有了气力。

  在劳动营的最后一年,我们拿到工钱,可以去集市上购物了。我们吃李子干,吃鱼,吃俄式甜芝士或者咸芝士煎饼,吃肥肉和猪油,吃甜菜馅的玉米饼,吃油油的葵花籽黏糖。没几个星期,我们的营养状况得以恢复。俄国人称海绵一样的虚胖做“巴姆斯蒂”(BAMSTI)。我们又变成男人和女人了,仿佛经历着第二个青春期。

  白天里,男人们依旧穿着棉衣棉裤,拖着步子走来走去,而女人们的虚荣心就已经开始露头了。男人们尚觉自我形象不赖,就只负责给女人们弄打扮用的材料。对服饰、对新的营地时尚,饥饿天使感觉灵敏。男人们从工厂里带回雪白的棉索,一米来长、胳膊粗细。女人们把棉索拆开,把线接起来,用铁钩针钩织成胸罩、三角裤、衬衣和紧身胸衣。结头钩织时都放到内面,完工后,表面一个不见。她们连束发带和胸针都织。

  特鲁迪·佩利坎戴着枚睡莲胸针,像一个挂在胸前的小咖啡杯。某个策莉戴着枚铃花胸针,是挂在铁丝上的白色顶针。伊萝娜·米悉戴了一朵用红色瓦灰染就的大丽花。在棉花变形的第一阶段,我仍然觉得自己挺好看的。不过很快我就想把自己打扮一新。那件带有丝绒绲边的大衣穿破了,我就花了不少时间,以它为原料,手工缝制了一顶帽子。至于该做成什么样子,我胸有成竹,设计颇为复杂,细节个个精致。

  在轮胎橡胶做的拱形框架上缠上布条,这个帽框很大,可以歪歪地挂到耳朵上。用一块盾牌形的屋面油毡,做椭圆形的帽子顶端,再用水泥袋子纸加固一下,帽子的整个内面,用一件破旧汗衫尚能利用的部分填塞。内部的填充物对我来说很要紧,这是以前的虚荣心在作怪,看不见的地方也要漂漂亮亮的。这是一顶鸭舌帽,作为一顶蕴含期待的帽子,它期待更好的日子来临。

  俄国人村子的商店里有香皂、粉和口红,刚好配上营地妇女们的钩织时尚。所有这些商品都是一个牌子的,克拉斯尼牌(Krasnyi Mak),也就是红罂粟。这些化妆品都是粉色的,有股很冲的甜香味。这让饥饿天使惊诧不已。

  最早流行起来的是出门穿的鞋,叫做橡胶软鞋。我把半个橡胶轮胎带给鞋匠,其他人从传送带上搞来涂了胶的布。鞋匠会做夏天穿的轻便鞋,薄薄的软底,很合脚。它们在鞋楦子上制作出来,样子颇为优雅。男人女人都穿它。饥饿天使的脚都变得轻盈起来。《小白鸽》的乐声疯狂了,所有人都跑到场子上跳起来,直到午夜前国歌奏响。

  既然女人们不仅愉悦自己与同伴,还让男人们觉得赏心悦目,那男人也得努把力,这样的话,女人才会让他们爬进床帘后,抚弄她们的钩织内衣。所以,橡胶软鞋之后,鞋以上的部分也逐渐发展成男人的时尚。新的时尚和地下恋情,野地里的苟合,怀胎受孕,城里医院里的刮宫术。医务室的木栅栏后,婴儿数也日渐增加。

  我去找巴纳特地区顾滕布伦的霍易施先生。这人我是在集合点名时认识的。白天他在一间炸毁的工厂里清理废墟。晚上缝补穿烂的工作服来挣点儿烟草钱。他是裁缝出身,自从饥饿天使漫不经心四下闲逛后,他就成了抢手的专家。霍易施先生展开一条标着厘米刻度的薄布条,把我从脖子到脚量了一番,然后说,裤子要一米五的布,夹克要三米二。外加三个大的、六个小的纽扣。夹克的衬里由他负责。我还希望夹克上能有条带扣环的腰带。他建议我用两个金属环做个滑扣,再在后背做个褶子,中间缝起来做成两个开口。他说,这叫地窖褶,这阵子在美国很流行。

  我跟科瓦契·安彤订了两个金属环,然后带上所有的现金去了俄国人村子的商店。裤子布是深蓝色的,上有浅灰色的颗粒。夹克布是米黄色和水泥袋褐色交替的格子图案,每个格子都有凹凸不平的浮雕效果。我立即买了一条现成的领带,上有苔绿色的菱形格子。另外还有三米浅绿色棱纹平布,可以做件衬衫。然后是裤子和夹克纽扣,还有十二粒很小的,用在衬衫上。那是一九四九年四月间的事。

  三个星期后我拿到了衬衫,以及带着地窖褶和铁扣环的外套和裤子。这下,那条哑光与亮光菱形图案交替的酒色丝巾倒会挺配我的了。图尔·普里库利奇早就不戴它了,很可能已经扔掉。饥饿天使不在脑子里了,不过还坐在脖颈上。它记性很好。其实它根本不需要这么好的记性,营地时尚也是一种饥饿,眼睛的饥饿。饥饿天使说:别把钱都用光了,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心想,所有能发生的都发生了。我想要穿上出得了门的正式衣服,在营地林荫道上散步,在舞场上跳舞,甚至穿过荒草、格栅和瓦砾到地窖去上班。每次上班前,我都要在地窖里换衣服。饥饿天使提醒我:得意忘形必招祸。我说:人要生活。人只活一回。就连山菠菜都来赶时髦,戴着红色的首饰,为每片叶子都裁剪出一副不同的手套,每副手套的拇指都形状各异。

  我的留声机箱子这时已经换了新锁,不过渐渐显得不够用了。我让木匠打了一个结实的木箱,好收纳我的新衣裳。还向钳工车间的保罗·加斯特订了一把牢固的螺纹箱锁。

  第一次在舞场展示新衣时,我就想:所有能发生的都发生了。就让一切保持现状吧。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