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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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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可夫斯基线 这儿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当下。这儿每个人都用雨靴或木鞋触摸着地面,无论是在十二米深的地窖里,还是在沉默的木板上。没活儿可干的时候,阿尔伯特·吉翁便与我坐在两块石头和一块木板搭成的长凳上。金属网里灯泡亮着,敞开的铁筐里焦炭燃烧。我们歇口气儿,两个人都沉默着。我常问自己,我还会数数吗?如果这是我们在劳动营的第四年,而且是第三个和平年,那么地窖里就有过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和平年,而且肯定还有和平前的一年,只是我当时还不在这儿。地窖里的白班和夜班也会像土层那样多。我当时真该数一数,我和阿尔伯特·吉翁干了多少个班,可我还会数数吗? 我还读得懂书吗?圣诞节时,我从父亲那儿得到一本书:《你和物理》。书中写道,每个人、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时间和地点。这是自然法则。因此,任何事物在这世界上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它与存在的一切都通过某种线相连,它的闵可夫斯基线。比如,我坐在这里,头顶上就笔直竖着根闵可夫斯基线。我身体一动,它也会弯曲,随我而动。因此,我并非形单影只。地窖以及营地的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线。线与线互不干扰。我们头顶上,是一座线的森林,管理得井然有序。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与自己的线同呼吸。冷却塔甚至有双重呼吸,因为很可能冷却塔云也有自个儿的线。若要描述劳动营的一切,那本书里不能带了。比如说,饥饿天使也一定有闵可夫斯基线,可那书根本没说清,饥饿天使的线是否始终留在我们这里,所以它口里说会回来,其实却从未离开。也许饥饿天使很尊重那本书,早知道的话,我就把它带来了。 坐在地窖里的长凳上,我几乎总是沉默着,像穿过一条透光的门缝,观察着自己的头脑。书里还说,每个人都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放映着自己的电影。每个大脑中,都旋转着每秒十六帧的胶片卷轴。“停留概率”是《你和物理》中另一个令人难忘的词。似乎根本无法确定,我身在此处;而若想身在他处,根本不需要有离开的念头。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作为位于某处——也就是地窖里——的一副躯体,我就是一个粒子,可通过我那根线,同时我也是一个波。作为波我亦可身在他处,而别处的人亦可到我身旁。我可以选择让谁来。我不要人,要与地窖的土层相配的物件。譬如“原蜥”。 那种优雅的旅游巴士,深红的外表,镀铬的扶手,穿梭于赫尔曼城和萨尔茨堡之间,就叫“原蜥”。夏日里,母亲和费妮姑姑坐上“原蜥”,去离赫尔曼城十公里的锡比乌盐矿镇[81]温泉疗养。她们回来时,准许我舔舔她们裸露的胳膊,感受一下温泉的咸度。她们曾说起,草地上的草都覆上了一层珠母白色的盐鳞片。通过脑中透光的门缝,我让“原蜥”巴士在我与地窖间来回穿梭。它也有透光的门缝与闵可夫斯基线。我们的线互不相交,但彼此的透光门缝却在灯泡下邂逅。 灯光中,飞灰和它的闵可夫斯基线回旋着。我们坐在长凳上,身旁的阿尔伯特·吉翁缄默着,头上顶着闵可夫斯基线。长凳就是沉默的木板,因为,阿尔伯特·吉翁不能跟我说,他正沉浸在哪部电影里,而我也不能对他讲,在地窖里,我有一部深红色带镀铬扶手的旅游巴士。每次换班都是件艺术品。不过,每班的闵可夫斯基线只是一根钢索,带着辆周而复始装卸炉渣的小车。每辆带着线的小车不过是地下十二米的一车炉渣。 有时我相信,自己一百年前就死了。我的脚板是透明的。我通过脑中透光的门缝看着,其实我最关心的,是那对我纠缠不休却又难以启齿的希望,希望某人能在某时某地想起我。即便我在哪里他无从知晓,也都没关系。也许,我是一张结婚照里那位缺了左上牙的老人,而那照片根本不存在;也许我还是校园里一个羸弱孩童,而校园其实亦不存在。同样的,我是一个替代兄弟的竞争者和兄长,而他也是我的竞争者,因为我们两人是同时存在的。不过也可以说不同时,因为我们还从未谋面。 与此同时我也明白,在饥饿天使眼中,我的死亡暂时尚未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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