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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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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化学物质 和化学物质打交道,就像和炉渣打交道一样。谁也不知道,炉渣堆、干朽木材、铁锈、瓦砾,这一切会释放出什么。我说的不仅仅是气味。我们初进营地时,焦炭厂一片废墟,让人触目惊心。人们无法想象,这一切仅是战争的恶果。早在那场战争之前,那些腐朽的、生锈的、发霉的、碎裂的一切业已存在。它们和人类的冷漠、化学物质的毒素一样古老。人们看到,在这里,把工厂逼向毁灭的,就是那些化学物质自己,是它们联手而为。在铁管和机器里,铁质肯定发生了蚀损和爆裂。那工厂一度极为先进,全部是德国工业二三十年代的最新技术。在金属废料上,还可以看见“弗斯特”和“曼内斯曼”的字样。 要对抗这毒素,人们就得在废料里寻找它们的名字,就得在脑中搜寻容易接受的名词。因为我们感觉到,毒素的攻击在继续,它想对付我们这些囚犯。对付我们的强制性劳动。还在家乡时,俄国人和罗马尼亚人就在名单上为“强制性劳动”找到了一个委婉的替代词:重建。这个词已经去了毒。既然叫“建设”,那就应该是“强制性建设”才对。 我无法避开化学物质,只好任其摆布。它们腐蚀了鞋子、衣服、手和黏膜。于是我下决心,把工厂的气味按利于我的方式重新解释。我琢磨出“香味街道”的点子,自觉不错,于是渐渐养成了习惯,给劳动营里的每一条路都发明一个诱人的名字:萘街,鞋油路,家具蜡街,菊花道,甘油香皂路,樟脑街,松香街,明矾路,橙花路。我不愿受这些毒物的摆布,干脆舒舒服服地对它们上瘾。这舒服的瘾头并不是说与它们妥协。舒服意味着,既然有饥饿词和吃喝词,也就有帮我们逃离化学品的替代词。而且,这些词于我个人而言,也的的确确不可或缺。不可或缺的同时,它们也是种折磨。因为,虽然明知拿它们派什么用场,我却依然得相信它们。 去卸煤站的路上,有一座有棱有角的冷却塔。那是一座污水处理塔,外壁流着水。我命名它为“宝塔”。下面是一个圆圆的水池,即使在夏天,也散发着冬大衣的气味,萘的气味。那是一种圆圆的白色气味,像家中衣柜里的樟脑丸。在宝塔那儿,萘发出一种有棱有角的黑色气味。经过宝塔时,它又变得圆白。我看到了童年时的自己。暑假时,我们坐火车去文奇山。在小科普沙[77],透过车窗,看见燃烧着的天然气田。 那火焰呈火狐色,让我震惊的是,火焰虽小,却把整个谷地的玉米田给烤焦了,像晚秋时分,一派萧瑟的灰。盛夏时节,这片田野就已老态龙钟。人们从报纸上得知,这是油气田。很糟糕的一个词,它意味着,气田又着火了,没人能扑灭。母亲说,他们想从屠宰场运牛血来,五千升呢,希望能够迅速凝结,变成个大塞子。我说,气田发出一股衣柜里冬大衣的味道。母亲说,没错,没错,一股萘的味道。 我们叫它地油,而俄国人叫它“乃福特”(NEFT)。有时在油罐车上可以看到这个词。它就是石油,看到它我就立即想起萘。没有哪儿的日光像在洗煤站的拐角处(即那栋八层楼高的废墟旁)这般刺人。阳光把沥青中的地油榨了出来,油味儿刺鼻,苦苦的,咸咸的,像一管巨大的鞋油。炎热的中午时分,父亲会躺在长沙发上睡个把钟头,母亲就趁这个当口给他擦鞋。在洗煤站那八层楼高的废墟旁,无论我何时经过,都是这股气味,而在家乡只在中午才有。 五十八个焦炉组编了号,列成长长一溜,直直地戳在那里,像竖着的棺材。外面砌了瓦片,里面糊上耐火黏土,然而黏土已有些剥落。“糊上耐火黏土”让我联想到“吃饱的害羞飞蛾”[78]。地上有一摊发亮的油,耐火黏土碎块在里面结成晶体状,像黄色疱疹。那气味好似卡尔普先生院子里的菊花丛。而这里,只长些叶子苍白的毒草。正午躺在热风里,那草和我们一样营养不良,它给自体的重量压得摇摇晃晃,草茎弯折。 阿尔伯特·吉翁和我上夜班。傍晚时分我走去地窖,经过所有的管道,一些裹在玻璃棉里,其他的光秃秃的,锈迹斑斑。一些齐膝高,一些过头顶。至少有一次,我得沿着根管道走,而且是一来一去两个方向。至少有一次,我不得不去了解,一根管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然而,它输送些什么,或者究竟有没有输送什么,我始终不得而知。或者,至少有一次,我得沿着一根管道走,它冒着白色蒸汽,也就是说,它起码输送白色蒸汽,萘的蒸汽。应该有个人给我讲讲,焦炭厂如何运作,哪怕一次都行。 一方面,我的确有兴趣,想知道这里干些什么。另一方面,我不知道,那些有专门术语的技术流程会不会干扰我的替代词。我是否真能记住这些小道与空地上所有骨架的名称。阀门嘶嘶地冒着白气,脚下的大地颤动着。对面一号焦炉的十五分钟报时钟叮铃铃响了,要不了多久,二号炉的也会响。排风机展示出它的阶梯和梯子,像钢铁的肋骨。排风机后面,月亮正在向荒原漫游过去。这样的夜里,我可以看到家乡小城的山墙,说谎桥[79],指套长阶[80],以及旁边的典当行“小宝盒”。我还看见穆斯匹利,我的化学老师。 管道丛林中的阀门是“萘泉”,会滴出萘来。夜里看去,阀门开关处白花花的。和雪不同,那白色是流动的。与夜色不同,焦炉塔的黑色是扎人的。一个月亮在这儿,另一个照着家乡小城的山墙。在这里,就像在那里一样,月亮都照着一个院落,整夜亮堂堂的,照亮院中古老的物什:一张丝绒沙发,一部缝纫机。丝绒沙发散发着橙花的香气,缝纫机一股家具蜡的味道。 最令我惊叹的是抛物线塔,就是那个“壮妇”,那座雄伟的冷却塔,足有百米高。她染黑的紧身胸衣散发着松脂的香味。她形状永远如一的白色塔云是水蒸气。水蒸气毫无气味,却激活了鼻黏膜,从而强化了现有的一切气味,促进了替代词的发明。论骗术,只有饥饿天使可与“壮妇”匹敌。抛物线塔旁,堆着一座化肥山,还是战前生产的。柯贝里安曾说,化肥也是煤炭的衍生物。衍生物一词令人宽慰。老远看去,战前的化肥像包在玻璃纸里的甘油香皂,熠熠生辉。 我看到十一岁的自己,在夏天的布加勒斯特,那是一九三八年,在胜利大街上,第一次去一家现代化百货公司,走进有一条街那么长的糖果部。鼻间是甜蜜的气息,手指间是沙沙作响的玻璃纸。我打了一个寒噤,紧接着,四周的热气和体内的热浪一同裹挟住我。我第一次勃起。那间百货商店依旧叫“索拉”(Sora),意思是姐妹。战前的化肥是一层层夯实的,一层色黄透明,一层呈芥末绿,一层色泽灰暗。靠近去闻,气味苦若明矾。明矾块儿我必须信赖,它可是能止血的。有些植物长只靠明矾生长,开的紫花就像凝固的血,结的果子像上了褐色油漆,宛如荒原草丛中干了的土狗血。 属于化学物质的还有蒽。它伏在任何一条路上,啃噬橡胶雨靴。蒽是油砂,或者说结晶成砂的油。脚踏上去,它又立刻变成油,像踩烂了的蘑菇,要么是墨水蓝,要么是银绿色。蒽有一股樟脑的味道。 尽管有“香味街道”和替代词,聚醚酮坑仍然发出煤焦油的臭味。自打日光中毒后,我很怕那味道,也就为能在地窖干活儿而感到高兴。 可是,地窖里必定也有化学物质,只是看不见、闻不到、尝不出罢了。它们最为阴险。因为发现不了,也就没法给它们起替代名。它们跟我捉迷藏,也给我预先送来新鲜牛奶。每月一次,下班后,阿尔伯特·吉翁和我能得到新鲜牛奶,来对付那些看不见的物质。这样,我们就不会像俄国人尤立那么快中毒。在我日光中毒之前,他和阿尔伯特·吉翁搭班儿在地窖里干活。为了让我们坚持久些,每个月我们在工厂门房的小屋里,能够用铁皮碗领到半升新鲜牛奶。这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馈赠。它的味道是正常人的味道,是不用服侍饥饿天使的人的味道。我相信,它对我的肺很有补益。我相信,每一口都肃清毒物,像雪一般,纯洁得胜过一切。 一切,一切,一切。 每天我都企盼,它的疗效能持续一个月,时刻保护着我。我不敢说,但还是说了:我希望,鲜奶就是我那白色手帕未曾谋面的姐妹。也是我祖母流动不息的祈愿。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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