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呼吸秋千 | 上页 下页
四九


  ▼酒红丝巾

  我的窖友阿尔伯特·吉翁下了夜班,在回营的路上说:如今,天气暖和了,没吃的话,至少可以晒晒太阳,让饥饿暖和些。我一点儿吃的都没了,就来到营地院子里,晒晒我的饥饿。草依旧是褐色,踩得扁扁的,被霜冻坏了。三月的太阳垂着惨淡的流苏。俄国人村子上方,天空呈现出波浪形的水纹,太阳被水波推动着。而我呢,饥饿天使推着我,去食堂后的垃圾堆。如果没人赶在我前头,也许能找到土豆皮。大多数人还在上工。

  在食堂边,我看见范妮和贝娅·查克尔在交谈,只好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换了悠闲的散步速度。垃圾堆是去不了了。范妮穿着那件淡紫色钩织衫,让我想起自己的酒红丝巾。自从携皮绑腿遭遇大败之后,我再也不想去赶集了。贝娅·查克尔能说会道,一定会做生意,何不托她用我的丝巾换些糖盐。范妮一瘸一拐痛苦地走进食堂,走向面包。我还没在贝娅面前站稳便问道:你哪天去赶集啊。她说:大概明天吧。

  贝娅什么时候想出营都行,如果需要通行证的话,她能从图尔那儿搞到。她坐在营地林荫道边的长凳上,等我去取围巾。围巾压在箱底,在白色亚麻手帕旁。我有几个月没碰它了,它像皮肤一样细嫩。我一阵战栗,面对它流动的方格花纹,颇感自惭形秽。我这般邋遢憔悴,而它依然柔软光滑,闪亮的方格和哑光的方格交错着。劳动营的岁月没有改变它,方格图案保持着先前的宁静秩序。它不再属于我,我也不再属于它。

  把它交给贝娅时,她的眼睛略微斜睨,眼珠又那样迟缓地转动着。那双眼睛像谜一般,是她身上唯一美的地方。她把丝巾围上,简直抵御不了它的诱惑,双臂交叉着,双手轻抚着丝巾。狭窄的双肩,胳膊像细细的柴火棍。她的胯部和臀部却结实有力,像是粗壮的骨头撑起的底座。孱弱的上身和壮硕的下体,让贝娅·查克尔像两个不同的身体拼成的。

  贝娅带上酒红丝巾去换给养。然而,第二天集合点名时,那条丝巾却围在图尔·普里库利奇的脖子上。接下来的一周,天天如此。我的酒红丝巾成为他集合点名的旗帜。从那时起,集合点名也成了我那丝巾的哑剧表演。围巾挺衬他的。我的骨头灌了铅一般,呼和吸已分不清彼此,抬眼向上看,想在云朵的边缘发现一副挂钩,但这努力只是徒劳。围在图尔·普里库利奇脖子上的我的丝巾不允许我那么做。

  点名结束后,我鼓起勇气,问图尔·普里库利奇,那围巾是从哪儿来的。他毫不迟疑地说:从家乡带来的,我一直就有的啊。

  他闭口不提贝娅·查克尔,而且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我从贝娅·查克尔那里一粒糖或盐都没得到。那两个吃饱喝足的家伙知不知道?他们严重地欺骗了我的饥饿。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我的处境才如此悲惨吗?惨得连自己的围巾都不再适合我。他们难道不知道,只要没收到交换物,那围巾依然是我的财产?一个月过去了,太阳已经不再绵软无力。山菠菜又变成了银绿色,野莳萝也长得毛茸茸的。我走出地窖,采摘野菜,塞进枕头里。弯下腰时,光线被我挡开了,眼前只见黑色的太阳。我煮山菠菜吃,一嘴烂泥味道,我还是没有盐。图尔·普里库利奇依旧扎着我的丝巾,而我呢,依旧到地窖上夜班。收工后,在空空荡荡的午后,依旧去食堂后捡食垃圾,那味道总比没盐的假菠菜和没盐的山菠菜汤要好些。

  捡垃圾的路上,我又碰到贝娅·查克尔,这次没等我开口,她便直接说起贝斯基德山,说沿着它就可以进入东喀尔巴阡山脉北部。她讲起如何从小村子陆基跑到布拉格,讲起图尔最终放弃了传道士的工作,做起生意来。这时我打断了她:

  贝娅,你把我的围巾送人了吧。

  她说:他一把给抢过去了,他就是那样。

  什么,我说。

  哎呀,她说。他肯定要给你点什么,也许放你一天假。

  她眼中闪动着的,不是太阳的反光,而是畏惧。不是畏惧我,而是畏惧图尔。

  贝娅,我要一天假干什么,我说,我要糖和盐。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