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呼吸秋千 | 上页 下页 |
| 五一 |
|
|
|
▼谁把那块国土给换了 一连三个晚上,我被同一个梦纠缠着。我又跨上白猪,穿越云层,朝家乡飞驰。可是,从空中望下去,家乡的大地变成另一番形状。大地的边缘不见了海洋,中间不见了山脉,不见了喀尔巴阡山。只有一片平坦的大地,没有人烟。唯有野燕麦四处生长,一片秋日的金黄。 我问道:谁把那块国土给换了。 饥饿天使在天上看着我,说:这是美国。 我问:特兰西瓦尼亚到哪儿去了。 它说:在美国。 我问:人们都到哪里去了。 它没再说话。 第二晚它也没说,人都到哪里去了。第三晚依然没说。这让我整个白天都惶惶不安。收工后,阿尔伯特·吉翁打发我去另一个男犯工棚,找齐特-洛玛。他解梦是很出名的。他把十三粒大大的白豆子放在我的棉帽子里摇,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箱子盖儿上,研究起十三粒豆子相互间的距离。此后,他又研究每个豆子上的虫眼、坑洼和刮痕。他说,第三和第九粒豆子间是一条街道,第七粒是我母亲。第二、第四、第六和第八粒是轮子,不过很小。那是辆童车。一辆白色童车。 我提出异议,说家里这会儿不可能有童车,因为在我学会走路后,父亲便把它改装成了购物车。齐特-洛玛问我,那辆改装过的童车是不是白色的,他还在第九粒豆子上指给我看,车子里甚至有个戴蓝色帽子的头,很可能是个男孩儿。我戴上帽子,又问他还看到了什么。他说:没别的了。我的夹克里揣着一块省下的面包。他没有问我索要什么,说是看在第一次的份儿上。不过我相信,是因为我那副沮丧透顶的样子。 我回到工棚。关于特兰西瓦尼亚,关于美国,关于人们的去向,我一无所获。关于自身,同样一无所获。我思忖道,可惜那些豆子了,也许这营地里梦太多了,豆子都用旧了。本来用它们可以做碗好汤的。 我总是要自己相信,我没什么感情。若真有事往心里去,也只会有限地触动我。我几乎不哭。比起那些泪水涟涟的人,我不是更坚强,而是更软弱。他们敢于哭出来。人一旦只剩下皮包骨头,表达情感就是一种勇气。我宁愿做个懦夫。其实两者的区别微乎其微,我尽量不哭。一旦允许自己有情感,那么一个干巴巴与乡愁硬是无关的旧事,都会搅动我的痛处。比如,那旧事关乎板栗香味;当然,这也算乡愁,不过那颗奥匈帝国的板栗,散发着新制皮革的味道,这些是祖父讲给我听的。他在普拉港做水手时,曾剥过板栗吃,那是他随“多瑙号”帆船环游世界前。 照这样,我缺失的乡愁便是祖父讲述的乡愁,用它我驯服了此间的思乡之痛。是啊,我若是还能有感情,肯定是因为气味。是板栗或水手这些词的气味。随着时间流逝,那气味会像齐特-洛玛的豆子,变得麻木。人若是不再哭泣,就会变成恶魔。若不是有东西挡着,我早该变成恶魔了。这类东西并不多,至多就是那句话: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早就教会了我的乡愁不去哭泣。现在还希望,乡愁被我这个主人抛弃。这样,它便不会继续关注我的生存状态,也不会再过问我家人的情况。那么,在我头脑中,家里不会有人,只有些物件。然后,我会在自己痛处上,将那些物件推来推去,就像人们随着那首《小白鸽》翩翩起舞,舞步移来移去。那些物件大小不一,有些或许太沉,但是它们自有尺度。 若能做到这点,强烈的眷恋便无法左右我的乡愁。那么,乡愁便只是对自己曾吃饱过的地方的饥渴之感。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