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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只要稍微了解一点儿煤气与饥饿混合一处的滋味,他便必定会问我,是在地窖的哪个位置干活儿。我也就会回答,是在飞灰中。飞灰也是种冷炉渣,四处飞扬,给整个地窖穿上件外套。飞灰也能让人感到幸福。它没毒,也没异味,呈鼠灰色片状,像微小的鱼鳞,天鹅绒般柔滑。它蝴蝶般舞动,匆匆飞过,像白霜的晶体挂在一切物体上。每个表面都变得毛乎乎的。灯光下,飞灰把灯泡外罩的钢丝网勾勒成一个马戏团的笼子,里面关着虱子、臭虫、跳蚤和飞蚂蚁。蚂蚁长着婚飞翅,中学时有讲过。它们有一位国王、一位王后和一群士兵。士兵的头颅硕大无朋。有的士兵下颚发达,有的鼻子发达,还有额腺体发达。所有士兵都由工蚁喂养。蚁后的身体比工蚁大三十倍。我笃信,饥饿天使和我就是这个比例差距,或者说贝娅·查克尔和我。抑或是图尔·普里库利奇和我。

  和水混合时,流动的不是水,而是飞灰,因为它能喝水。它先是肿胀成钟乳石餐具,然后继续膨大,变成吃灰苹果的混凝土孩子。与水混合后,飞灰成了魔术师。

  没有光也缺水的时候,它四下里枯坐。贴在地窖壁上,像真的皮毛,粘在棉帽上,像人造皮毛,钻在鼻孔里,像胶皮软塞。阿尔伯特·吉翁的面庞地窖般黝黑,无法分辨,只看见眼白在空气中游走,还有牙齿。我从来不清楚,阿尔伯特·吉翁是性格内向呢,还是满怀忧伤。问他,他只说:我不想这种事。我们是两只土鳖,对此我深信不疑。

  收工后我们去洗澡,就在工厂大门旁的公共澡堂。头、脖颈、双手都打三遍肥皂,但飞灰的灰色和冷炉渣的紫色却依旧顽固。地窖的诸般颜色渗入皮肤。我倒不在意,甚至有些自豪,它们也是自欺欺人的颜色啊。

  贝娅·查克尔挺替我难过。她琢磨了好久,该怎样安慰我,不过也知道,她说的话会是种伤害:你就跟默片里的人似的,和瓦伦蒂诺[76]一模一样。

  她刚洗了头发,丝般的发辫梳得溜光,依旧润润的。两颊因营养充沛而草莓般红润。

  小时候,妈妈和费妮姑姑喝咖啡时,我跑过花园,平生第一次看到一只肥硕成熟的草莓。我喊道:快来啊,有只青蛙着火了,还发光呢。

  我从营地带回家一粒发光的热炉渣,嵌在右腿的迎面骨上。在我的肉里它冷却了,变成冷炉渣。透过皮肤,它闪烁着,仿佛一朵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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