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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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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炉渣 夏天时,在荒原上,我看见一道白色炉渣垒成的堤,让我忆起喀尔巴阡山积雪的峰巅。柯贝里安说,这道堤以后会变成大路的。那白炉渣压得瓷实,里面呈颗粒状,像石灰泡和贝壳砂。白色上散布着些粉色的斑块,常常粉到边缘处变成灰色。我不明白,为什么粉色衰变成灰色,会有那种怡人而震撼的美,原来的矿物性消隐了,代之以人类才有的忧伤的疲惫。乡愁也有颜色吗? 卸煤站旁也有白炉渣,堆得一人高,一个接一个,像连绵的山丘。它们没给压实,边缘长出草来。要是铲煤时雨下得大,我们就到里面躲雨。我们在白炉渣里挖出洞穴。炉渣灰轻轻飘落,包裹住我们。冬天,雪在炉渣堆上冒着气,我们在洞里取暖,躲在三层保护之下,一层雪,一层炉渣,一层棉制服。洞里散发着一股温馨的硫黄味,蒸汽无孔不入。我们坐在洞里,洞口就在脖子那儿,鼻子露出地面,就像由于性急破土而出的花卉鳞茎,嘴边还有雪层在融化。从炉渣里爬出来时,衣服上给未燃尽的小块炉渣烫出一个个小洞,到处露出棉花。 由于干过装卸的活儿,我认得了磨碎的深红色高炉炉渣,与白炉渣完全是两回事。它是红褐色粉末,每次一挥铁锹,就在空中四散开来,再缓缓落下,像多褶的衣摆。它像炎炎夏日一样干燥,完全无菌无毒,所以不会勾起乡愁。 还有一种炉渣,呈褐绿色,在厂区后面荒地野草里堆着,压得瓷实。没在野草丛中,它们仿佛被舔过的盐块。我们彼此不相干,它漠然看我走过,激不起我一丝感触。 可是,我的白班-夜班炉渣,我的唯一和所有,我的每日一渣,就是煤火炉里的蒸汽锅炉渣,那灼热的和冰冷的地窖炉渣。火炉在地上世界里,连着五座,有几层楼高。这些火炉烧五个水炉,为整个工厂提供蒸汽,也为我们这些窖里人提供冷热炉渣。它们为我们提供一揽子工作,并决定了每一班何时冷、何时热。 冷炉渣无疑来自热炉渣,是后者冷却后的灰烬。冷炉渣每班只需清空一次,热炉渣却要清个不停。必须按照火炉的节奏来,一小车一小车铲满,推到炉渣堆上,再到炉渣堆接铁轨的地方倾倒。 每天的热炉渣都可能面目迥异。它的模样取决于煤的混合比例。人们会说,煤混合得甚解人意,或者很乖戾难料。煤混合得好,烧完后落到运输格栅上,便是四五厘米厚炽热的一层。它们贡献完热量,如今变得干脆,裂成小块,像烤过的面包,从腹门那儿落下去。饥饿天使不禁惊叹,即便人们挥铲时气力不支,小车还是很快装满。如果混合得不好,炉渣出来时黏稠似熔岩,炽热发光,黏在一起。它们自个儿没法透过炉栅,而是堆积在火炉腹门间。它们面团般扒在一起,得用捅钩捅下去。火炉内部无法清空,小车便也装不满。这个工作费时无数,劳心劳力。 要是碰到灾难性混合,火炉就真的会拉肚子。腹泻炉渣等不及腹门打开,便从半开的缝里涌出来,像拉出的玉米粒。它是红色的,发着炽热的光,最好别正眼瞧。它居心险恶,直飞入衣服上每一个洞里。因为拦不住它,小车会满得溢出来。人们得把腹门关上,天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同时还要保护好腿、套鞋和裹脚布,免受洪水般的余烬之灾。然后用水管冲熄余烬,用铁铲将小车挖出,拉到炉渣堆上,将弄脏的地方清理干净。所有这些都得一次完成。要是下班前来这么一手,那可就真惨了。这要花大量时间,而另外四个火炉早该清空了,根本不能等。节奏变得飞快,眼睛四下游走,双手上下翻飞,双脚趔趔趄趄。时至今日,我依然痛恨腹泻炉渣。 不过我钟爱那每班一次炉渣,即冷炉渣。它不但讲道理,而且有耐心、靠得住。铲热炉渣时,我和阿尔伯特·吉翁才要配合。冷炉渣都愿自个儿单独干。冷炉渣很温顺,很信赖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小鸟依人。这紫罗兰色的沙尘,我们可以和它不受打扰地单独相伴。它在地窖里一溜火炉的最后面,有单独的腹门和铁皮小车,没有炉栅。 饥饿天使知道,我有多喜欢和冷炉渣独处。它也知道,冷炉渣并不冷,而是温热的,有股丁香花的气味,或者山毛桃和暮夏时节杏子的气味。不过,多数时间,冷炉渣带来下班的味道,因为一刻钟后就收工,不会再有什么祸事。它发出的气味,像地窖外回营的路,像食堂的菜汤,像放松的休憩。它甚至发出平民世界的日常味道,让我精神一振。我幻想着,我不是穿着棉袄走出地窖回工棚,而是衣装鲜亮,戴着宽边毡帽,穿着驼毛大衣,围着酒红丝巾,在布加勒斯特或者维也纳,走进咖啡馆,坐在大理石桌边。冷炉渣就是如此慷慨,它给人送上自欺欺人的梦,让人能够溜回到以前的生活。被毒气熏得昏昏时,冷炉渣令人感到幸福,简直幸福死了。 图尔·普里库利奇拿准了我会抱怨,不是没有道理的。正因为此,每隔几天在理发室,他才会问我: 怎么样,在地窖里还好吧。 在地窖里怎么样啊。 地窖里如何啊。 地窖里顺利吗。 或者简单地问:怎么样,地窖。 我想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于是每次都坚守同一答案:每班都是件艺术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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