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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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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日光中毒 这天早上,太阳像红彤彤的气球,早早地升了起来,它那般膨胀,把焦炭厂的天空都挤扁了。 上工时还是深夜。探照灯的圆锥形光柱打在我们身上,我们站在聚醚酮[74]坑中,那是一个两米深的大坑,面积赶上两个工棚。大坑里浇注了几米厚的沥青。沥青层年代久远,已经石化。我们的任务是用撬棍和鹤嘴锄把沥青挖出,装上手推车。然后沿晃晃悠悠的木板桥,把车从坑里推上去,再推到铁轨边,上一块木搭板,最后将沥青卸在货车车厢里。 我们要把这黑色的玻璃砸碎。肋条状的、弧形的、牙齿状的碎块在头边乱飞。这时人们看不见琉璃尘。只有推着空空的手推车,沿着颤颤巍巍的木板桥,从暗夜中走回白色的光柱下时,才能看见空气中,琉璃尘宛如透明硬纱的披肩在闪烁。在风中,探照灯摆来摆去,那披肩也随之消失,片刻之后卷土重来,仍在原处,宛如镀了铬的鸟舍。 六点钟收工,此时天亮已经一个钟头了。太阳萎缩了,不过更毒,紧紧凑凑像个南瓜。我的眼睛里有团火,火苗舔得人发痒,头颅的每条缝隙都在怦怦跳动。走在回营的路上,目之所及,皆刺目耀眼。脖颈上的血管跳动着,像要爆裂开,眼球在脑袋里沸煮,心脏在胸腔里敲鼓,耳朵像是要撕裂。脖子撑得粗粗的,像发起来的面团,僵硬难动。头与脖子合为一体。这肿胀感下及肩膀,脖子与躯干亦合为一体。阳光钻透了我,我得赶紧逃到工棚的荫庇下。不过那儿像口袋里一样黑才好,窗缝里漏进的光都能杀人。我用枕头蒙住头。夜色将临时才松快下来,不过又该上夜班了。天黑时,我又要回到聚醚酮坑中,回到探照灯下。第二个夜班时,工头提来一只桶,里面装着一团团灰粉色的糊糊。我们给脸和脖子涂上这玩意儿,然后下到坑里。很快它就干了,纷纷剥落。 早上太阳升起时,在我的脑中,沥青更为狂野地乱窜起来。我踉踉跄跄地回到营地,像只病猫,直奔医务室而去。特鲁迪·佩利坎摸摸我额头。女军医用手在空中画了个更夸张的头,口里说道“悚恻”(SONZE)、“施威特”(SWET)和“波利得”(BOLID)。特鲁迪·佩利坎哭了起来,跟我解释这是光化学分离反应。 那是什么? 日光中毒。 她给了我一团自制药膏,放在辣根叶上,是用金盏花同猪皮熬的,涂到伤口上,防止皮肤皲裂。女军医说,我对聚醚酮坑过敏,她要给我开三天假,或许还会跟图尔·普里库利奇沟通一下。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我发着烧,半梦半醒中,一波波热浪把我带回了家,带回了清新夏日中的文奇山。枞树林后面,太阳一早就升起来,像个通红的气球。透过门缝瞧过去,爸妈还在熟睡。我走进厨房,桌子上,牛奶罐边靠着一面剃须镜。我的费妮姑姑瘦得像只胡桃夹子,手握卷发钳,来去于煤气灶和镜子之间。穿着白色纱裙的她正在给自己烫发。然后她用手指给我梳头,那些依旧顽固直立的头发,就用吐沫来对付。她牵着我的手,一起去为早餐桌采摘春白菊。 沾满露水的湿润青草齐我肩高,它们沙沙地轻唱着,草地上缀满了花瓣参差的春白菊和蓝色的风铃花。我只采长叶车前草,也叫“射箭草”,因为把它的茎弯成个圈,一松手,可以把种子穗射飞。我朝亮白色的纱裙射去。突然,我看见,就在纱裙和裹住费妮姑姑下身的白衬裙间,紧紧扒着一溜褐色的蝗虫。她手中的春白菊掉在地上,双臂张开来,人僵在那里。我伸手到她裙下,用手把蝗虫一个个铲掉,速度越来越快。它们凉凉重重的,像湿漉漉的螺丝。它们紧紧地扒住我,让我恐惧。我上方的不再是卷了发的费妮姑姑,而是一只两条细腿的巨大蝗虫。 在那白纱裙下,我第一次满心绝望地铲东西。现在我躺在工棚里,三天来不停地涂金盏花药膏。其他人继续在聚醚酮坑里干活儿。而我因为过敏,图尔·普里库利奇便派我去炉渣窖。 我在那儿待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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