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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第二天一早,图尔·普里库利奇把我从食堂带到长官房间。走在营地的路上,他脚步匆忙,我紧随其后,像个获罪的囚徒。我问他,到时该说什么。他头也没回,手不耐烦地一挥,似乎是说,这事儿我不想掺和。施矢万涅诺夫冲我大声咆哮。图尔其实可以省省,用不着翻译,那些话我早就耳熟能详。骂我是法西斯,间谍,破坏分子,害群之马,说我没文化,偷野菜汤,背叛劳动营,背叛苏维埃政权和苏联人民。

  劳动营的菜汤本来就稀,再装到细颈瓶里,汤便几乎没有内容。在施矢万涅诺夫看来,瓶中那两片碎菜叶,明摆着是污蔑。我的处境很危险。就在这个关头,图尔小拇指一挑,计上心来:说它是药。在俄国人看来,“药”这个词儿不好不坏。图尔及时注意到这点,食指在脑门上转动着,像是要钻个洞,不怀好意地说道:是迷信啊。

  这样,一切都明白了。我来营地才三年,还未彻底改造过来,依旧笃信魔水能治病。图尔的解释是,那瓶螺旋塞的治拉肚子,木塞治便秘。施矢万涅诺夫沉吟着,信了图尔的话,认为在营地搞迷信固然不好,可生活中此事也无伤大雅。他又细瞧了瞧两个瓶子,摇了摇,直到瓶颈处涌满了泡沫,然后他把螺旋塞的朝右推了推,再把木塞的朝左推了同样的距离,这下两个瓶子并立着,肩挨着肩。看着瓶子,施矢万涅诺夫的嘴角松弛了些,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图尔马上注意到这变化,说道:

  现在走吧,快滚。

  施矢万涅诺夫可能根本没扔那两个瓶子,个中原因无法解释,或者实际上可以解释。

  是什么样的原因呢?至今我都百思不解,为什么要把汤灌到瓶子里。这和祖母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有关吗?我难道如此天真,笃信我能回家,给家人带去两小瓶菜汤来展示我的劳动营岁月?或者,尽管饥饿天使跟随左右,我的脑子还根深蒂固地认为,出远门儿要带纪念品回家?我祖母仅有一次坐船旅行,还从康斯坦丁堡给我带回一双天蓝色拇指大的土耳其式拖鞋。不过我说的是外祖母,她可没说我会回来的话。她住在另一所房子里,告别时根本没露面。回家时,两个瓶子应该是我的证人吗?或者,我已经有了一个轻信的瓶子和一个多疑的瓶子?难道螺旋塞下装的是归家旅程,而木塞密封的是永远滞留?它们的对立就像腹泻对便秘,这可能吗?对于我图尔·普里库利奇是不是所知过多?是不是总和贝娅·查克尔聊天起了作用?

  回乡和留下果真是对头吗?或许我期盼,无论哪种情况出现,我都能应对自如。或许我希望从现在起,不要把这里的生活,甚至生活本身总与回家的愿望挂钩,天天想着回家,却永远回不了。我越想回家,就越压着不去想,以免归家无望时,整个人都垮掉。回乡的渴望萦绕不去,可除此以外,人不是还得有点别的什么,我便对自己说,俄国人若要永远留下我们,那么命中注定,这就是我的生活。俄国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我不会拒绝在这里安家落户,我只需保持现状,就像那只木塞密封的瓶子,我已经做到一半。我会彻底改造,虽然尚不知如何实现,不过这荒原会做到的。饥饿天使已经俘虏了我,它让我头皮轻飘飘的,当时因为除虱,我剃了个光头。

  去年夏天,在辽阔的天空下,柯贝里安解开扣子,任风吹动衬衫。他说起荒原上牧草的灵魂,说起他的乌拉尔河[73]情怀。我心想,我胸中也流动着同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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