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呼吸秋千 | 上页 下页
四二


  ▼轻信的瓶子和多疑的瓶子

  又是皮包骨头的日子,菜汤,菜汤,永远是菜汤。早晨一起床就是卡普斯塔(Kapusta),夜里集合后又是卡普斯塔。卡普斯塔是俄语的野菜,俄国人的菜汤,常常根本不见野菜的影子。不当它是俄语词,也去掉汤的意思,卡普斯塔便是两个毫不相干的词拼凑而成,这个词是它们唯一的缘分。“卡普”(Cap)是罗马尼亚语的“头”,“普斯塔”(Pusta)是匈牙利语的“低地平原”。即便人们用德语看待这个词,劳动营如野菜汤一样,仍是俄国式的。人们这般胡拉乱扯,就是想卖弄聪明。拆分开的卡普斯塔,做饥饿词可并不够格。饥饿词像张地图,只是人们念叨的,不是图上的地名,而是头脑的吃食。婚礼宴会汤、碎肉派、小排骨、肘子、煎兔肉、猪肝团子、鹿腿肉、腌酸兔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饥饿词个个讲的非吃即喝,咀嚼的景象浮现眼前,缠绵的味道萦绕嘴中。不论是饥饿词还是吃喝词,都能喂饱幻想。它们自食其身,自觉味美。人无法因之饱足,但至少能躬逢其盛。每个久历饥馑的人,都有自己罕用的、常用的、必用的吃喝词。人人都有自己最甘美的那个词。和卡普斯塔一样,山菠菜也算不上吃喝词,因为我们真的吃它。不得不吃。

  我相信,饥饿时,闭目和睁眼无甚差别,闭目的饥饿把食物看得最为清楚。饥饿词有的静默,有的喧闹,仿佛饥饿分成隐忍的饥饿与公开的饥饿。饥饿词,也就是吃喝词,主宰了谈话,可人依旧是孤独的。人人咀嚼着自己的词。一同进餐的其他人,也做着同样的事。体味他人的饥饿,可能性为零,饥饿无法共享。作为基本餐的菜汤,就是我们身上掉肉、头脑发疯的原因。饥饿天使歇斯底里地乱窜。它已失控,每天疯长,草一个夏天也长不了那么高,雪一个冬天也积不了那么厚。也许一棵高耸的树一辈子才能长那么高吧。

  在我看来,饥饿天使不但在长大,而且在繁殖。它为每个人带去专属磨难,虽然大家的境况彼此彼此。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皮肤、骨骼和缺乏营养素的水三位一体,让男女失去差别,成为无性人。不过,人们说话时还是区分阴性与阳性,比如梳子是“他”[72],工棚是“她”。即便如此,饿得半死的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像物体一般,客观中性,或者说是物性的。

  不管在哪儿,在床上,在工棚间,在卸煤站上白班、夜班,和柯贝里安身处荒原,在冷却塔旁,下班后在公共澡堂(Banja),或者在乞讨,无论做什么,饥饿总是如影随形。每件东西的长、宽、高和颜色,都是我的饥饿的长、宽、高和颜色。在苍穹和土地之间,每一处都散发着某种食物气味。营地大道发出焦糖味儿,营地入口仿佛新面包,营地、厂区间过街处一如热杏子,工厂木栅栏好像糖炒干果,工厂大门颇似炒鸡蛋,卸煤站宛如蒸辣椒,炉渣堆上的炉渣一如番茄汤,冷却塔酷似香煎茄子,迷宫般的蒸汽管道像极香草球。草丛中,沥青块儿散发出蜜制榅桲的香味,焦炉组像一个个甜瓜。这一切似有魔法,又让人备受煎熬。就连风都能慰藉饥肠,它舞动着的食物清晰可见,绝无丝毫虚妄。

  自从我们变成骨瘦如柴的男女,对彼此而言没有性别,饥饿天使就与每个人交媾,还背弃了从人身上盗走的肉,把更多的虱子与臭虫带到人们床上。皮包骨头的日子,就是每周下班后,集体开到营地院子里除虱子的日子。所有人,所有物品都必须移到屋外除虱,箱子、衣物、床,还有人自己。

  那是第三个夏天,金合欢盛开着,晚风微醺,芳香如温热的牛奶咖啡。我将物品统统搬到屋外。正好碰到图尔·普里库利奇引着绿牙齿的托瓦利施奇-施矢万涅诺夫经过。他拿着根刚削了皮的柳条棒,有两根笛子那么长,挺有韧性,抽人很凑手,一头削尖了,可以用来翻东西。看到我们的穷酸样儿,他面露嫌恶,伸出棍子挑起箱子里的物什,甩在地上。

  只要有可能,我都会选除虱人群的中间位置,因为一头一尾检查得最严。然而那一回,施矢万涅诺夫对人群中段发生了兴趣,要查个底朝天。他把棍子插到我的留声机箱子里,在衣物下发现了我的收纳包。他将棍子放到一边,翻开收纳包,发现了我的秘密菜汤。三个星期来,我把没舍得扔的两个漂亮小瓶子里装上菜汤,不为什么,就是因为它们空着。因为它们正好空着,所以就装了菜汤。一个瓶子是螺纹玻璃的,圆圆的肚子,螺旋盖子,另一个肚子扁平,瓶颈宽阔,为它我还专门削了个木塞。我怕汤变馊,便将瓶子密封起来,就像家里密封煮烂的水果。我围着瓶塞滴了一圈蜡,蜡烛是特鲁迪·佩利坎从医务室拿来借我用的。施托埃托(Schtoeto),施矢万涅诺夫问我。

  菜汤。

  干什么用的。

  他摇动瓶子,汤起了泡沫。

  帕姆亚特(Pamjat),我说。

  这是俄语的“纪念品”,柯贝里安告诉我,俄国人认为它是个好词,便顺口说。然而,施矢万涅诺夫很可能是问,这纪念品是为谁准备的。谁会这么蠢,菜汤装瓶子里,每天喝两次菜汤,还要留念。

  是留着带回家的吧,他问。

  我点点头。把菜汤装瓶带回家,可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挨顿棍棒我倒无所谓,不过他才巡视了一半,不想因打人而耽搁。于是他没收了瓶子,命我第二天去见他。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