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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炉渣砖

  炉渣砖是炉渣、水泥和石灰乳做成的筑墙砖。它先是在混凝土搅拌机里混合,再注入一个夯具里,摇动手柄压成型。砖厂坐落在炼焦厂后面,在卸煤站的另一边,炉渣堆旁。那儿空间大,足够摆下上千块刚压好的砖去晾干。它们密密地摆成行,像烈士陵园的墓碑。那块地有起伏和坑洞的地方,砖行就若波浪一般起伏。此外,每个搬砖人都摆放得略有不同。每个人都用手把砖放到一块小木板上。承受了太多块湿湿的砖后,木板也会弯曲、开裂,上面留下些孔洞。

  从压模机到晾晒地,有四十米的距离,搬砖走这么远可是在考验平衡。人们的平衡方式各有不同,所以砖行也是斜的。此外,每摆下一块砖,砖行间的路也会跟着改变。有时把砖朝前摆,有时朝后,有时摆在中间,去补碰破的砖,或者利用前一天摆砖时浪费的空间。

  新压出来的砖重达十公斤,如湿沙子般易散。小木板就放在腹前,一摇一摆地抬着,舌头、肩膀、手肘、胯部、腹部、膝盖都要和脚趾的弯度相配合。这十公斤还根本不能算块砖,也就不能让它察觉,自己给人抬着。对它要智取,摇的幅度要一致,不能让它晃动,那样到了晾晒区,它便会从木板上“嗖”地直跌下去,迅速落向地面,稳稳地,不会令人震撼,只会感到一阵光滑下行的恐惧。搬砖人必得蹲下身去,膝盖保持弯曲,直到木板抵住下巴,两肘翅膀般展开,让这块砖准确无误地着陆。只有如此,才能紧挨另一块摆好,而不伤着彼此的边角儿。平衡时只要一个闪失,那块砖便会垮下来,烂作一摊。

  从抬砖到放砖,脸部也异常紧张。舌头必须绷直,眼睛直愣愣瞪着。如果搞砸了,会气得连骂都骂不出。由于长时间保持僵硬的姿势,每次搬完炉渣砖,我们的嘴巴和眼睛都变成了四边形,像砖一样。搬砖时,水泥也来凑趣。它四下弥漫,在空中飞扬。水泥粘在人身上,粘在混凝土搅拌机上,粘在压砖机上,比砖里含的都多。压砖时,先得把承砖的小木板放到压模里。然后用铲子把混合好的材料铲到模子里,再压下手柄,直到砖同木板一道给压上来。这时,搬砖人就抓住木板的两端,抬起就走,跳舞似的保持平衡,直到晾晒区。

  炉渣砖的压制日夜不停。早晨,压模还是凉凉的,蒙着层水雾,人的脚还算轻松,阳光还未照到晾晒场。炉渣堆的顶端,太阳已经火辣辣的。中午时分,酷热难当。脚已经找不准步点儿,腿肚子里每根筋都在灼烧,膝盖颤颤巍巍。手指业已麻木。放下砖时,舌头都没法绷直了。报废了不少砖,背上也挨了不少打。夜里,探照灯在工地上投下圆锥形的光柱。耀眼的灯光下,搅拌机和压模立在那里,像皮草缝纫机,蛾子四下里飞舞。它们不只在找光,炉渣混合物的潮气,像夜花一样吸引它们。虽然晾晒区有一半躺在黑暗中,它们却栖在琢石上,用喙和纤细的腿轻点着石面。它们也落在砖上,让搬砖的人一下子乱了手脚。看到它头上的短绒毛,腹部饰品一样的圈,听到它翅膀“悉悉索索”的扇动声,人们感觉砖活了。

  有时一次飞来两三只,落在那儿,仿佛是从砖里钻出来的。仿佛小木板上那湿湿的一团,不是炉渣、水泥、石灰乳的混合物,而是压成方块状的一堆飞蛾幼体,飞蛾就从里面钻出来。它就这么给抬着,从压模到晾晒地,从探照灯光中到深浅明昧的暗影里。那暗影歪歪斜斜,颇为险恶,它会扭曲砖的轮廓,改变砖的间距。木板上的砖不再知道自己的长相。搬砖人心里也没了底,可别把砖的边缘和暗影的边缘搞混了。炉渣堆的那边也会有交错杂乱的光亮一闪一闪,甚是惑人。它们在数不清的位置闪烁着,像夜间动物莹黄的眼,自己发光,照亮了、或者说燃烧着它们无眠的夜。炉渣堆灼热的眼睛像硫黄一样发出刺鼻的气味。

  黎明将近,空气清凉,天空如乳色玻璃。脚板松泛多了,至少脑子里是这种感觉。就要交班了,谁也不愿想自己有多累。连探照灯都乏了,给日光盖了下去,一副惨淡苍白的模样。在我们虚幻的英雄墓地上空,在每一行、甚至每一块砖的上空,空气一片澄蓝。一种静谧的公平感弥散开来,这是此地唯一的公平。

  炉渣砖比死去的工人强,后者没有一行行墓地,也没有一排排墓碑。不过这事儿不能想,否则接下来的几天或几夜,就无法跳舞似的保持平衡。稍微一想,就会报废不少砖,背上也会挨不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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