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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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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说,所谓医务所不过是个等死的地方。特鲁迪·佩利坎说: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给些鱼石脂。那个伤科女军医当然是俄国人了,她觉得,德国佬一死就会一批。冬天那批死得最多。其次是夏天那批死于时疫的。秋天烟草成熟了,就轮到秋天死的那批了。他们是喝烟草汁酒给毒死的,那酒比石煤烧酒要便宜。不花钱死的也有,就是用玻璃碎片割开动脉,或者砍断自己的手脚。特鲁迪·佩利坎说,还有一种,难是难了点儿,可是也不花钱,就是用头撞墙,直到撞死。 大多数死人我们都看得到,在点名场,在食堂外。我很清楚,此外不会有很多了。但凡是没在我眼前倒下的,我都认为他们还活着。我会小心翼翼不去问,他们如今在哪里。看到这么多活生生的教材,看到别人在你之前早早就谢幕了,恐惧感变得强烈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无比强烈,几乎与麻木惊人地相似。第一个发现了死尸的人,会觉得自己敏捷的身手都到哪里去了。要趁着尸体还未僵硬,赶在别人前头赶紧剥下衣裤。要赶在别人之前,赶紧拿走枕头下的面包。拿光他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哀悼方式。等担架来到工棚,能给营地监管方拿去的,除了一具尸体外,什么都不剩了。 死的人要是不相熟,人们眼里就只有获取的利益。拿光东西不是罪,如果换过来,死的那人也会拿光你的东西,你也会允许他这么做。劳动营是个很现实的世界。羞愧和胆怯我们可负不起。人们的行为坚定而冷漠,或许还带着种绝望的满足感。这和幸灾乐祸无关。我相信,对死者的恐惧越小,对生存的迷恋就越大,生存的概率就越高,就越容易什么瞎话都相信。人们说服自己相信,消失的人定是去了别的营地。他们相信事实的反面,事实本身反而不算什么。像面包法庭一样,拿光东西的行为只认现在,可它与暴力无涉。它冷静而温柔地发生着。 父亲屋前有棵椴树 父亲屋前有条长椅 如果哪天能够回去 今生今世长相厮守 我们的歌唱家伊萝娜·米悉唱着,额头上布满了汗珠。齐特琴手洛玛把琴杵在膝盖上,拇指上套着金属指环。每唱完一句,他就轻抚出一个和声,嘴里跟着唱。科瓦契·安彤几次把鼓挪向前,直到在他飞舞的鼓棒间能够瞥见伊萝娜的脸。在乐曲声中,一对对男女跳着舞,像小鸟在狂风中着陆那样,趔趄地蹦跳着。特鲁迪·佩利坎说,我们反正也走不了了,不过我们倒还能跳舞,我们就像厚厚的浸了水的棉花,里面包着把老骨头,比敲出的鼓点儿还孱弱。为了说明这点,她跟我列举了医务室拉丁语里的秘密。 多发性关节炎[70]。心肌炎。皮炎。肝炎。脑炎。烟酸缺乏症。营养不良,造成唇裂,人们称之为死亡炎症。营养不良,双手僵直冰冷,人们称之为鸡爪病。痴呆症。破伤风。斑疹伤寒。湿疹。坐骨神经痛。肺痨。然后大便里出现赤痢,身上长了疔疮和溃疡,肌肉萎缩了,干缩的皮肤上长了疥疮,牙龈萎缩导致牙齿脱落,牙齿烂掉。特鲁迪·佩利坎没有谈到冻伤。也没提冻伤过的脸那瓦片红的肤色,还有呈尖角状的白色瘢痕,那瘢痕在开春天气转暖时变成了深棕色,眼前跳舞的人脸上都是这种颜色。因为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真的没问一句,看到这个,特鲁迪·佩利坎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雷奥,我是说真的,千万别死在冬天。 鼓手这时和伊萝娜在唱二重唱: 水手,你别再做梦 你不用再思乡 特鲁迪在歌声中插嘴道,整个冬天都有死尸堆在后院儿,上面铲上些雪,放上几晚,直到冻硬了。挖墓坑的是些地痞无赖,懒得很,他们把尸体劈成块儿,这样就不用挖墓穴,刨一个坑就够了。 我认真地听特鲁迪·佩利坎说,渐渐觉得,每个拉丁语里的秘密我都悟到了一些。音乐在激励死神,它和我们肩碰肩摇来摆去,打成一片。 我从音乐中逃离出来,回到工棚。营中大路旁,两座瞭望塔上,卫兵的身影瘦削僵直,像是从月亮里下来的。探照灯流出乳白色的光,从营地大门边的警卫室里飘来笑声,一直飘到营地院子里,他们又在滥饮甜菜烧酒。营中的林荫道上蹲着一只警犬。它眼中发出幽幽的绿光,爪间放着一根骨头。我觉得,那是鸡骨头,我好羡慕它。它察觉到我的心思,狺狺吠叫起来。我必须做点儿什么,好让它不扑上来,于是我叫道:万尼亚。 它肯定不叫这个名字,不过它看着我,仿佛只要它乐意,也能叫出我的名字来。在它叫我之前,我一定得离开,于是我迈开大步就走,数次回头,看它是否跟上来。到了工棚门口,我见它依然没有低头去咬骨头。它依旧盯着我,或许回味着我的声音和万尼亚这个名字。连狗的记忆都是消失了又再回来。可饥饿却从不消失,它一再回来。孤独亦复如此。或许俄语的孤独就叫万尼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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