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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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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卢布 贝娅·查克尔从图尔·普里库利奇那儿给我搞了一张普罗普斯克(Propusk),就是去集市的通行证。能够自由出入这种事是不能和饿肚子的人讲的。我谁也没告诉。带上了枕头和卡尔普先生送的皮绑腿,这回和平时一样,也是一次交换卡路里的行动。十一点钟我上路了,是我们上路了,我和我的饥饿。 雨雾蒙蒙。小贩们站在泥泞中,兜售着锈螺丝、小齿轮;干瘪老太婆出售铁皮餐具,还有一小堆刷房子用的蓝色颜料,颜料周遭的水洼都染蓝了。旁边堆放着糖、盐、李子干、玉米面、小米、去壳大麦和豌豆。甚至还有玉米蛋糕放在辣根叶子上卖,上面涂着甜菜糖汁。没牙的妇女们在铁皮箱子里装了稠稠的酸牛奶,一个独腿小伙子拄着单拐,拎着满满一桶覆盆子酒。腿脚敏捷的货郎到处游走,卖些弯刀、叉子和鱼竿。在美国产的罐头盒儿里银色的小鱼倏忽来去,像活的别针。 我把皮绑腿搭在胳膊上挤过拥塞的人群。一个穿军装的老兵在面前摆了两本书,他发间有几处秃秃的斑块,胸牌上挂着几十枚军功章。一本书写的是波波卡特佩特火山[65],另一本的封皮上画着两只肥硕的跳蚤。我翻了翻那本关于跳蚤的书,因为里面有很多插图。两只跳蚤在荡秋千,旁边驯蚤人的手里握着一条细小的鞭子;一只跳蚤坐在秋千椅背上;另一只套了轭具,在拉坚果壳做的婚礼马车;一个年轻人的乳头间趴着两只跳蚤,一路平行向下,直到肚脐的高度,是两条等长的跳蚤咬痕。 这个穿军装的人从我胳膊上扯下皮绑腿,举在胸前观瞧,然后甩到肩膀上。我比画给他看,这是用在腿上的。他发出空洞的笑声,像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就像图尔·普里库利奇集合点名时发出的笑声,像只肥火鸡“嘎嘎,嘎嘎”。他的上唇总被一颗残牙绊住。旁边的小贩也凑过来,用手搓着绑腿的皮绳儿。又过来一个卖刀的,把自己的货往夹克口袋里一塞,拿起绑腿,展开来,一边按在左胯上,一边按在右胯上,然后又把它接在屁股上,一蹦一跳像戏里的丑角。那个坏了牙的老兵也来凑趣,用嘴发出放屁的声响。那边又过来一个撑着单拐的人,脖子上裹着绷带,那拐杖撑手的横档是用破布条反复缠裹的一截断镰刀。他的拐杖头一划,就探进了一条绑腿里,再一挑,把它甩到了空中。我跑过去,把它捡起来。一眨眼工夫,另一条绑腿也飞了起来。我弯腰捡第二条时,烂泥里除了绑腿外还有一张揉成团的纸币。 有人把它弄丢了,我想,希望他还没察觉。也许他正在找。也许先前耍弄我时,也许就在此刻,那伙人中的一个也在我弯腰的地方看到了那张钱,就看我怎么做。那伙人还在取笑我和我的绑腿,而我的拳头里已经攥了那张钱。 必须让自己赶紧消失。于是我再次挤入人群,把皮绑腿紧紧夹在腋下,用手捋平了那张钱,一张十卢布钞票。 十卢布,这简直是一笔巨款啊。我心想,也别算计该怎么用了,就吃吧,吃不完的塞到枕头里。我哪里还有时间去管皮绑腿,这让我尴尬的东西肯定来自外星球,让我格外惹眼。我松开胳膊让它们掉到地上,攥着十块钱像条小银鱼样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我的嗓子眼儿直跳,紧张得一身透汗。我花两卢布买了两杯覆盆子酒,一口一杯,喝了个精光。接着又买了两块涂了甜菜糖汁的玉米蛋糕,连辣根叶子一并吃掉。叶子是苦的,不过它就像是药,对胃肯定特别好。之后,我买了四个俄式芝士夹心煎饼。两块塞进枕头里,两块下了肚子。然后,又喝了一小罐儿稠稠的酸奶。我还买了两块葵花籽蛋糕吞到肚子里。这时,我又瞧见那个独腿小伙子,就又喝了一杯覆盆子酒。我数数钱,还剩下一卢布六戈比,别说买糖了,连买盐都不够。卖李子干的女人在一边看我数钱,她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一只全白,没有瞳仁,像颗豆子。我把手上的钱摊给她看。她把钱推开,说不,手摆得像赶苍蝇。我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继续给她看我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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