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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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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抖了起来,边画十字边像祈祷时那样嘴里念念有词:主啊,帮我对付这个可怕的、可恶的老乌龟吧。诱惑她吧,我的主啊,解脱我的罪吧,我小声念叨着,一边想到范妮那冰冷的神圣。在结束这低语时,为了给这祈祷一个完整的形式,我发出了一声清晰生硬的“阿门”。那女人有些触动了,那只豆眼盯着我。然后,她抓过我的钱,拿过一顶旧的绿色哥萨克帽子,满满地装上李子干。其中一半我倒进枕头里,另一半倒在我的棉帽子里,准备马上就吃。等帽子里的李子吃光了,我又吃掉了枕头里两个省下的煎饼。除了余下的李子,枕头里什么都不剩了。 风暖暖地吹过洋槐树,水洼里烂泥干了,一块一块翘起来,像灰色的矮茶杯。往营地去的大路边,一只山羊在一条行人踩出的小道上打转转。它不停地拉扯绳子,蹭破了脖子上的皮。绳子围着桩子缠绕了太多圈,它都够不到草了。它细长的绿眼睛斜瞟着,像贝娅·查克尔的眼神,一副受难的神情,又像范妮。它想跟在我后面。我想起当年在牲口车厢里当柴火烧的山羊尸体,从头到尾劈成两半,表面呈蓝色,冻得干硬。回营的路才走了一半,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到营门口时,我还带着李子干。 为了不让警卫发现,我掏出李子干来吃。到了俄国人村庄后面的杨树林,已经看得到工厂的冷却塔了。它上方的白色烟雾里,日头变成四边形,似乎一下子钻到了我的嘴里。上颚好像被封住了,我呼吸困难。胃刺痛起来,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疼,里面像是有把弯刀。泪水涌上来,冷却塔在旋转。我靠在一棵桑树上,树下的土地也开始旋转。一辆载重汽车在大路上摇摆起来。小路上三条散开来的狗开始游动着交织在一处。我吐到树干上了,那么贵的一顿饭啊,我好心痛,一边吐,一边哭。 所有的东西都在桑树干上了,闪闪发亮。 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 我用头抵着树干,盯着一堆闪亮的、嚼碎了的食物,仿佛能用眼睛再把它吃回去。然后,在空空荡荡的风中,我从第一个瞭望塔下走过,枕头里空空荡荡,胃里空空荡荡。和出去前毫无分别,只是不见了皮绑腿。关乎性命的绑腿。警卫从瞭望塔上吐下葵花籽壳儿,它们像苍蝇一样在空中飘荡。我心中的空虚感像胆汁一样苦,真的很难受。可是,踏进营地的第一步,我就又在想,食堂里还有没有野菜汤。食堂已经关了门。在木鞋咔嗒咔嗒的节奏声中,我对自己说:这儿有冒着白烟的冷却塔。 我有铲子,在工棚有容身之地,而且,在饥饿和惨死之间肯定有空隙。我只要找到它就行了,因为吃的欲望比我强大得多。跛子范妮那冰冷的神圣是不会看错的。她是公正的,她分给我东西吃。有什么必要去赶集,劳动营是为我好,才把我关起来,而只有在我不属于的地方,人们才拿我当笑柄。劳动营就是家。上午那个警卫认出了我,他招手示意我进去。警犬卧在温热的路面上,它也认识我。集合点名场也认识我,我闭上眼睛都能找到回工棚的路。我不需要放风,我拥有劳动营,劳动营也拥有我。我只需要一张床,范妮的面包,还有我的铁皮碗。连雷奥帕德·奥伯克都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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