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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弯月玛利亚[56]

  饥饿难耐时,我们就聊童年和吃的。聊起吃的来,女人比男人可详尽多了。女人中,农村里来的讲得最详细。她们讲做菜就像演话剧,每道菜起码有三幕。大家七嘴八舌争论配料时,情节就变得越来越紧张。如果说到在肥肉、面包和鸡蛋调的馅中,从来不用半个而是整个洋葱,不是加四瓣蒜,而是六瓣,洋葱和蒜瓣也不能仅仅切细,而是要用擦床儿擦碎,那么紧张感会猛地加剧。还有,面包粉比面包好,荷兰芹比胡椒妙,最棒的要算马郁兰了,它甚至胜过龙蒿。龙蒿烧鱼很相宜,烧鸭子就不合适。到了争论是该把馅儿填到皮肉之间,好在煎的时候让皮下的肥油渗到馅儿里,还是一定要把馅儿塞进肚子里,煎的时候才不会把皮下肥油吸干,这部剧就达到了高潮。有时是新教式的填鸭占了上风,有时是天主教式的占了鳌头。

  村妇们口头做汤面条时,先讲要用多少个鸡蛋,该如何用勺子搅拌,或者用手怎样揉面。然后,是如何把面团擀得玻璃那么薄,而且保证不破,再放到面板上晾干。讲这些肯定要花上半个钟头。接下来至少还要十五分钟,才能把煮好的汤面条端上桌,撒上一大把或者一小撮新切的香菜,而这之前,要把晾干的面皮卷起来切成细条,再把它们从面板上赶进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煨着,或者用大火一滚就得。

  城里女人不去争面团里放多少个蛋,而是能省几个鸡蛋。因为什么都省,她们的菜谱连做开场戏都不够格儿。

  比起讲笑话来,讲菜谱更是门艺术。笑点并不可笑,但定是要有的。在劳动营,只要一说“你先拿……”[57],就已经是个笑话了。我们一无所有,无从去拿,这便是笑点。可是,没有人会去捅破这层窗户纸。菜谱是饥饿天使的笑话。

  去妇女工棚,必须忍受人们的嘲笑和奚落。一进门,趁别人没开口,你就得先说找谁。最好是主动问:特鲁迪在吗?最好一边问一边左转,朝第三排特鲁迪·佩利坎的床走去。那些床和男人工棚里的一样,都是双层铁架床。有些挂着床帘,是给夜间欢爱用的。我从不想钻到那后面去,一心只想听菜谱。女人们觉得我太腼腆,就因为我曾经有过几本书。她们觉得,阅读让人变得细腻。

  我带来的书在劳动营一页没读过。纸张是严格禁止的。第一年夏天,我先是把书藏在工棚后面的砖堆下。夏天刚过半,我便把它们高价出售了。我把五十页《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卖给人卷香烟,搞到了一升盐;又卖了七十页,居然弄了一升糖。为了换那本亚麻布精装全本《浮士德》,彼得·施尔用铁皮给我做了把专属虱子梳。我用那本《八百年抒情诗选集》换了玉米面和熟猪油,魏因黑伯尔那本薄薄的小书变成了小米。干这种事无须细腻,只需谨慎。

  收工后,我小心翼翼地窥视冲淋浴的年轻俄国兵。我太过当心,甚至都忘了为何要偷看。我若知道的话,他们肯定会把我打死。

  我又忍不住了,早饭就吃光了一天的面包。我再次坐在妇女工棚里,挨着特鲁迪·佩利坎,坐在床沿儿上。策莉姐妹也凑过来,坐在对面科琳娜·玛尔库的床上。科琳娜这几个星期一直在集体农庄。我一边看着策莉姐妹细瘦手指上的金色汗毛和黑色疣子,一边聊着儿时的事儿,免得直奔吃的主题。

  每年夏天,我们都会离开城市,去乡下度长假。这里的我们,指的是妈妈、我和女佣萝多。我家的度假屋建在文奇山上,对着施努尔莱波尔山。我们会在那儿住八个礼拜。那期间,总会去离得最近的夏斯堡[58]玩一天。要坐车必须得先下到谷底。那一站匈牙利语叫“和图尔”,德语叫“七人村”。小小的候车室屋顶上的钟一响,说明火车开出了达尼士站,五分钟后就到这儿了。月台可是没有的。火车进站了,上车的踏板有我胸口那么高。

  上车前,我抬起头来打量车厢:黝黑的车轮和锃亮的踏面,还有连杆、挂钩和缓冲器。然后,我们的车驶过浴场,驶过托马家的房子,驶过老扎哈里亚斯家的地。我们每个月给老扎哈里亚斯两小包烟草作为过路费,因为去浴场必须穿过他家的大麦地。再后来,便看见了铁桥,浑黄的河水在桥下翻涌。桥后面是一座蚀痕累累的砂岩山,山顶上坐落着弗兰卡别墅。到了那儿,我们就已经到夏斯堡了。每次我们都直接去市场那家讲究的马蒂尼咖啡馆。

  我们穿得太随便,在顾客里显得有些扎眼:妈妈穿条裙裤,我穿条短裤和灰色耐脏的及膝长袜。只有萝多穿了乡下人周日参加礼拜的服装:白色的农家衬衣,饰着绿色真丝穗子和玫瑰折边的黑色头巾。那玫瑰红得明暗有致,苹果般大小,比真玫瑰大许多。这天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可选择的太多了,有杏仁巧克力夹心球、巧克力圆球糕、萨伐仑松饼、奶油切糕、坚果肉卷、福尔姆卷、伊施乐小蛋糕、榛子肉菜丸、朗姆酒蛋糕、拿破仑面包片、牛轧糖和多宝士蛋糕。当然还有冰激凌,银杯子里装的草莓冰激凌,玻璃杯里的香草冰激凌,或者陶瓷小碗装的巧克力冰激凌,而且上面总是加了生奶油。

  临结束时,如果还能吃得下,再来几块维斯图拉小蛋糕,上面盖着果子冻。我的胳膊感觉到大理石桌面的清凉,腿弯触到椅子软软的长毛绒边儿。黑色餐具柜上面,在排气扇的风吹动下,穿着一件红色长裙,踮起脚尖踩在一弯细得不能再细的月亮上来回摇摆的是弯月玛利亚。大家坐在床沿上听我讲,胃也跟着摇摆起来。我身后的特鲁迪·佩利坎伸手到枕头底下,拿出她省下的面包。大家都抓起铁皮碗,把勺子塞到夹克口袋里。我吃饭的家什早带在身边,于是大家一起去吃晚饭。我们在汤锅前排起了长队。接着,大家坐到长条桌边,每人都按自己的法子舀着汤喝,想办法多喝一会儿。众人都沉默着。特鲁迪·佩利坎坐在桌子那头,穿过刮铁皮的刺耳噪音,她问道:雷奥,那咖啡馆叫什么来着?

  我喊回去:马蒂尼。

  喝了两三勺后她又问:踮着脚尖的那个女的叫什么?我喊道:弯月玛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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