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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范妮用第二次精确的称量告诉我们,她是公平的。称好的一份份面包放到架子上,盖上白色亚麻布。每份面包的盖布她都微微掀起,接着再盖上,就像是个老到的乞丐挨门挨户兜售煤块。范妮站在白色的面包房里,身着白色工装,用白色的亚麻布,这个庄重的仪式旨在显示面包卫生,这是劳动营里的文化,也是世界文化。苍蝇可以落在亚麻布上,但决不允许落在面包上。它们想得逞,只有等面包到了我们手上。它们要是逃得慢,我们会把它们的饥饿连同面包一起吃掉。关于苍蝇的饥饿我从未反思过,也从不曾细想过用白色亚麻布策划的那幅卫生图景。

  范妮的公正让我服膺。她那歪嘴与秤的精准珠联璧合。她是令人厌恶,但其中不乏有种完美。范妮非善非恶,不是凡人,而是穿着钩织衫的法则。我似乎想都没有想过,拿范妮和其他女人比,因为谁也没有她近乎病态的纪律性和完美无瑕的丑陋。她就像块配给的盒式面包令人渴求,湿得一塌糊涂,粘得一塌糊涂,可恶地充满着营养。

  我们一大早便拿到全天的面包份额。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拿正常定量,每天八百克。拿六百克定量的人呢,在营区里干轻活儿:把厕所的粪便倒入蓄粪池,铲雪,春秋两季大扫除,把林荫道的镶边石刷白。拿得到一千克的没多少人,只有干特重体力活儿的才有份儿。六百克听起来挺多的。可那面包太厚实,从整条中间切下来,就算八百克,也就大拇指那么厚一片。运气好的话,分到顶头带角儿有硬壳的部分,一片就有两个拇指厚。

  每天面对的头一个抉择是:我是否忍得住,不在早饭时就着野菜汤把一天的口粮全部吃掉。能否在饥饿的包围之中,留出一小块儿给晚上。午餐是不吃的,因为要干活儿,也就不需面对抉择。如果早上意志坚定,晚上收工后,便要面对第二个抉择:我是否忍得住,只到枕头下摸摸,看看省下的面包是否还在。能不能等到集合点名之后,进了食堂再吃。那意味着,要再等上两小时。若是点名拖了时间,还得等更久。

  早餐时忍不住的话,根本剩不下面包给晚上,也就不用做什么抉择了。我舀上半勺汤,咂咂地深吸着。我学会了缓慢地吃,每喝完一勺汤,就咽咽口水。饥饿天使说:口水让汤更耐喝,早点睡觉腹少饥。

  我早早上床,却不时醒来,小舌头因肿胀而跳动着。无论眼睛是睁是闭,无论是翻来覆去还是盯着夜灯,无论是有人打呼噜时发出溺水般的声音,还是橡皮虫咔嗒叫着爬出布谷鸟钟,暗夜都漫无边际。夜色中,范妮的亚麻盖布无边地白着,下面躺着许多面包,遥不可及。

  早上国歌之后,饥饿和我一道赶去吃早饭,赶去范妮那儿。赶去做那个非人的抉择:今天我忍得住吗?能留下块面包给晚餐吗?能吗?能吗?……

  这“能吗”又能想多久呢?

  饥饿天使整日啃噬着我的脑子。终于有一天,它使我扬起了手。就是用这只手,我差点把卡尔利·哈尔门打死。那是一次面包失窃事件。

  卡尔利·哈尔门那天休息,早饭就吃光了一天的面包。其他人都干活去了。从早到晚,工棚里就他一个人。晚上,阿尔伯特·吉翁省下的面包不翼而飞。阿尔伯特·吉翁一连五天都意志坚强,省下了五小块儿面包,差不多是一天的定量。他一整天和我们在一起干活儿,和许多省下面包的人一样,一整天想着晚饭喝汤吃面包。下了班,和所有人一样,他也先掀开枕头看。面包不见了。

  面包不在那儿,而卡尔利·哈尔门穿着内衣坐在床上。阿尔伯特·吉翁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朝嘴上就是三拳。卡尔利·哈尔门没吭一声,朝床上吐了两颗牙。这位手风琴手揪着卡尔利的脖子,将他扯到水桶边,一下子把头按进水里。水泡从嘴里、鼻孔里冒出来,然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再后来就没了动静。鼓手把卡尔利的头扯起来,死命地掐他脖子,掐得他的嘴跟范妮的一样恶心地抽搐起来。我把鼓手撞开,却抄起了自己的木鞋。我抡起手臂,看样子便要结果了面包贼的性命。律师保罗·加斯特一直坐在上床观战。说时迟那时快,他飞身扑到我背上,劈手夺去木鞋,一下子掼到墙上。卡尔利尿了裤子,瘫在水桶边,吐了一地糨糊状的面包。

  谋杀的欲望吞噬了我的理智。暴徒不光我一个,是我们一群。卡尔利穿着鲜血和尿浸透的内衣,给拖到工棚外的夜幕下。正是二月时节。我们把他靠在工棚外墙上,他摇晃着瘫倒下去。鼓手和我不约而同地解开裤子,阿尔伯特·吉翁和其他人也依样照做。我们反正要上床睡觉了,于是就一个接一个朝卡尔利脸上浇。律师保罗·加斯特也没落下。这时两条警犬叫起来,一个警卫也跟着跑过来。闻到血腥味的警犬狂吠不止,警卫也破口大骂。

  律师同警卫一起把卡尔利抬到医务室。我们目送着他们,用雪搓掉手上的血迹。大家默默地回到工棚,爬上床。我手腕处有一块血迹,对着光细看,心想卡尔利的血真是红,像火漆一样,谢天谢地不是静脉血,而是动脉血。工棚里异常安静,听得到布谷鸟钟里橡皮小虫的咔嗒声,近得仿佛来自我的脑中。我不想卡尔利·哈尔门了,也不想范妮那白得漫无边际的亚麻布,甚至连遥不可及的面包也没想,便沉入了深深的、静谧的梦乡。

  第二天早上,卡尔利·哈尔门的床空空荡荡。我们一如往常上食堂吃饭。下了场新雪,雪地上也空空荡荡的,不见了血迹。卡尔利·哈尔门在医务室躺了两天。两天后,他回到食堂,坐在我们当中,眼睛肿着,嘴唇乌青,伤口化了脓。面包那事儿已经了结了,大家举止如常。我们没有因为偷窃而责骂卡尔利·哈尔门,他也没有因为挨打而心生怨怼。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活该。面包法庭不审判,只施罚。底线才不遵从什么条款,才不需要什么法律。底线就是法律,因为饥饿天使也是贼,它偷走了我们的脑髓。面包面前人人平等,面包的公正没有前奏和终曲,只有此刻。要么完全透明,要么完全隐秘。无论怎么说,为了捍卫面包的公平性而施行暴力,和吃饱喝足的人使用暴力,根本不是一回事儿。面包法庭不认通常的道德。

  面包法庭的执法事件发生在二月份。四月时,卡尔利·哈尔门坐在奥斯瓦尔德·恩耶特理发室的椅子上,伤口已经愈合,胡子长长了,像蓬被踩乱的草。我排他后面,镜中的我在他身后等待着,就像图尔·普里库利奇平常站在我身后一样。理发师毛乎乎的手搭在卡尔利肩上,问他:打什么时候起就没见那两颗门牙了啊?没对着我,也没对着理发师,卡尔利·哈尔门对着那双毛乎乎的手说:打偷面包那事儿起呗。

  他的胡子剃完后,我坐到椅子上。奥斯瓦尔德·恩耶特一边给我刮着,一边吹着什么小夜曲,这时有一小片血痕从白色的泡沫中渗出来。吹口哨和刮出血都仅此一次。那血的红色并非鲜艳的火漆色,它暗暗的,像雪中的一颗覆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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