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呼吸秋千 | 上页 下页
二九


  ▼从自己的面包到兔脸面包

  每个人都跌入了面包的陷阱。

  早餐时跌入坚定与否的陷阱,晚餐时跌入交换面包的陷阱,夜里枕着省下的面包跌入夜之陷阱。饥饿天使最恶毒的陷阱就是坚定与否的陷阱:饿着肚子,拿着面包,却不能吃。要对自己硬起心肠,比冻结实的土地还硬才行。每天早晨饥饿天使都提醒:想想晚上吧。

  晚饭喝野菜汤前会交换面包。因为自己的面包看上去总比别人的小。别人也有同感。

  面包换出去前,大脑会经历片刻的晕眩。可换出去后,怀疑便接踵而至。交换后,那离我而去的面包握在别人手里,就比在我手里时大得多。我换到手的那块却缩小了。那个家伙掉头离开得好快啊,肯定是占了便宜,眼睛比我尖。不行,还得换。可那个家伙和我想的一样,认为我占了便宜,这会儿也在换第二次。换到的面包在手里又一次缩小。我又物色第三个人去交换。其他人已经开始吃了。如果还能挨一会儿,就会去换第四次、第五次。仍不满意的话,便只好将原来那块换回来。于是,我又拿回了自己的面包。

  交换面包总是必要的。面包迅速易手,每次都差一点奏效。和水泥一样,面包也在欺骗你。就像人们会患水泥病,换面包也会得交换症。交换面包是夜晚的市喧声;这交易令眼睛发光,也令手指颤抖。早晨是鸟嘴在感知面包的重量,晚上是眼睛。人们交换时,不仅要寻觅那块合适的面包,而且要寻找一张合适的脸。你要依靠别人那裂缝般的嘴来做出判断。那张嘴要是细长如一截钐镰,就再好不过了。你要看看深陷的脸颊上那饥饿的皮肤,看那白色的细汗毛是否够密够长。饿死之前,那张脸越来越像一张兔脸。看到这个,人们就会想,面包给这个人算是浪费了,那些营养吃了也白吃,因为要不了多久,那张白色兔脸就长全了。所以,人们把从白色兔脸那儿换来的面包叫作兔脸面包。

  早上时间不允许,再说也没有什么好交换的。刚切下的面包都一样。到了晚上,每一片就干湿不同了。有的四角平平,有的鼓胸弯背。干了的面包看上去会引起错觉,仿佛在欺骗自己。大家都有同感,包括那些不参与交换的人。交换使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人们用一个视觉上的错觉换来另一个。这之后还是觉得给面包骗了,只是太累了,没劲再继续。这番从自己的面包到兔脸面包的交换,如同它突然开始一样,会突然结束。喧闹声退去了,眼光转向汤盘。人们一手握着面包,一手拿着汤勺。

  孤独地坐在人群里,人人都尽量拉长喝汤的时间。除了人之外,那些汤勺也构成了一个群体。此外,铁皮盘子、喝汤的吸溜声、桌下脚的挪动,都构成一个个群体。汤暖暖的,久久地留在喉咙口儿。我大声地吸溜着,一定要听到汤的声音。我强迫自己不去数喝了几勺。不数的话,就会多于十六勺甚至十九勺。这些数字我一定要忘记。

  有天晚上,手风琴手康拉德·凡恩换了巡夜人卡蒂的面包。她把面包给了他,而他却把一块方木头塞进她手里。她一口咬下去,大吃一惊,喉咙干咽了几下。除了手风琴手,没什么人笑。卡尔利·哈尔门抓过卡蒂手里的木块,扔进手风琴手的野菜汤里。那家伙只好把卡蒂的面包还给了她。

  每个人都跌入了面包陷阱。可是,谁都不许把卡蒂的兔脸面包变成自己的。这条规矩也是面包法庭的一部分。劳动营教会了我们,在清理尸首的时候毫不恐惧。我们趁尸体还未僵硬前剥下衣服;为了不冻死,我们需要他们的衣服。我们还吃掉他们省下的面包。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死亡对我们来说便是盈利。但卡蒂却要活着,即便她不知身在何处。我们都明白这点,对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财产。我们对她好,是为了弥补我们相互间的恶行。只要她活在我们中间,我们就能保证,虽然我们能做出许多恶行,但绝不会无恶不作。这一点似乎比卡蒂本人更重要。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