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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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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连三个晚上,集合点名给巡夜人卡蒂搅乱了。她在图尔·普里库利奇身边只安静了一会儿,就蹭到他脚边,用帽子擦他的鞋。他一脚踩住她的手。她抽出手去擦另一只。他另一只脚又踏住她的手。等他抬起脚时,她蹦了起来,乱舞着胳膊,像只鸽子“咕咕”叫着穿过点名的队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图尔干笑着,嘎嘎地像只大火鸡。巡夜人卡蒂给他擦了三次鞋,装了三次鸽子,再点名时,就不许她出现了。点名时间她必须待在工棚里擦地板。她从井里打一桶水,拧干抹布,缠在扫帚头上,每拖完一个工棚,就到井边换桶干净水。她心里没有一点儿不踏实,什么也搅扰不了她的工作。地板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也许是从家里带来的习惯,她不赶时间,擦得很彻底。 其实她根本没那么疯。她把“点名”叫作“点苹”[54]。焦炉组的小铃铛响了,她觉得是教堂弥撒开始了。这样的错觉肯定不是出自她的脑中,因为她的大脑根本就不在这儿。她的举止行为和劳动营的规范格格不入,却与这样的处境很相配。她的身体里有着一种很纯粹的东西,让我们羡慕不已。对于她的天性,饥饿天使一点儿摸不着头脑。它同样也深入她的身体,但与我们不同的是,它上升不到她脑子里。 她不做选择,只做最简单的事,听天由命,随遇而安。她没有去逐门挨户交换物品,一样活着离开了劳动营。食堂后面的厨房垃圾那儿从不见她的身影。劳动营的院子里,工厂厂区里,能找到什么吃的,她就吃什么。野草丛中的花儿、叶子和种子。还有各种动物:肉虫和毛虫,蛆和甲虫,蜗牛和蜘蛛。大雪覆盖劳动营院子的时候,她就吃警犬冻硬的狗屎。令人惊讶的是,警犬很信任她,仿佛这个戴着护耳帽、步履蹒跚的人是它们的同类。 巡夜人卡蒂的疯癫行为总在可以原谅的范围之内。与你,她不热乎,也不拒斥。那些年,她仿佛劳动营里土生土长的家养动物,保持着一份自然的天性,不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我们喜欢她。 九月的一个下午,我刚下班,日头依旧热得扎人。我在卸煤站背后那条行人踩出的小径上迷了路。四下里一片片火红的、早已不能吃的山菠菜,其间摇摆着一株被夏日烤焦的野燕麦。它的茎叶像鱼骨般泛着光泽。干硬的种壳里,燕麦粒尚有乳白的浆汁。我把它们吃了。回去的路上,我不愿再在野草地里跋涉,便沿着光秃秃的大路走。巡夜人卡蒂正坐在齐柏林飞船边。她双手放在一个蚂蚁丘上,黑乎乎的爬满了蚂蚁。她把蚂蚁舔进嘴里吃掉。我问道:卡蒂,你干什么呢? 我在织手套,它好痒的,她说。 你觉得冷吗?我问。 她说:今天不冷,明天会的。我妈给我烤了罂粟弯角面包,还是热乎着呢。别踩着啊,要等一等,你又不是猎人啊。等弯角面包都吃完了,当兵的就要“点苹”了。然后他们就坐车回家。 此时,她的手上又满是黑乎乎一片。舔食蚂蚁之前,她问我:仗什么时候才打完啊?我说:两年前就打完了。走,我们回营地去。 她说:你没看见吗?我这会儿哪儿有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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