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呼吸秋千 | 上页 下页
二四


  ▼巡夜人卡蒂

  卡特琳娜·塞德尔,就是巡夜人卡蒂,来自巴纳特地区的巴克瓦。要么是村里哪个家伙给了管事的混蛋好处,将自己从名单上拿掉,拉卡蒂来充数;要么那混蛋就是个虐待狂,一开始就把她列在名单上。她生来智力低下,那五年里,根本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她体态丰满,个头儿矮小,像个半大孩子,不再长高,只是长宽。她留着一条棕色的长辫,此外,额头和后颈的卷发也编结起来,盘了一圈,像个花环。最初,女人们每天给她梳头,后来虱子猖獗,每隔几天才梳一次。

  巡夜人卡蒂什么活儿都干不了。她不明白定额是什么,是命令呢,还是一种惩罚。她把一个班的流程搞得乱七八糟。为了给她找点事儿做,第二个冬天,设置了巡夜人制度。她的任务是在各个工棚轮流值夜。

  她会来我们工棚待上一会儿,坐在小桌子旁,抱着胳膊,眯缝着眼睛,瞧着值夜灯那刺眼的光。凳子太高了,她的脚够不着地。无聊了,她就两手抓住桌子边儿,把凳子前倾后仰地摇来摇去。她一般待不到一个钟点,就起身去另一间工棚了。

  因为喜欢我们的布谷鸟钟,夏天她只来我们工棚,一待就是一整夜。她看不懂时间,就坐在值夜灯下,双臂抱拢,等那橡皮虫从小门儿出来。那虫子咔嗒一叫,她便咧开嘴,仿佛要跟着发出咔嗒咔嗒的音儿,却不见声响。橡皮虫再次出现时,她的脸已经贴在桌上,睡着了。入睡前,她会从背后扯过辫子放在桌上,睡的时候手攥紧它,一夜不松。也许这样她就不觉得孤单。也许六十八张男人的床好大一片,令她恐惧。或许辫子给她安慰,就像林中冷杉球果给我安慰一般。或许她只是觉着,辫子抓在手里,就没人能偷走它。

  她的辫子到底还是丢了,不过不是我们干的。为了惩罚她上班睡觉,图尔·普里库利奇把巡夜人卡蒂带到医务室。女军医奉命剃光她的头。那天晚上,巡夜人卡蒂脖子上围着剪掉的辫子走进饭堂,将辫子像条蛇一样放在桌上。她把辫子上面那头在汤里蘸了一下,然后摁在光头上,好让它再长上去。她又给辫子另一头喝汤,然后哭起来。海德伦·加斯特把辫子拿开了,说最好还是忘掉它。晚饭后,她把辫子扔进院中一小堆火里烧掉了,巡夜人卡蒂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

  剃光了头的巡夜人卡蒂依然喜爱布谷鸟钟,剃光了头的她依然在橡皮虫第一次咔嗒声后酣然入睡,手指弯曲着,似乎依旧攥着辫子。后来头发长起来,虽然只有手指般长,她依然那样入睡,指头弯曲着。接连数月,巡夜人卡蒂上班睡觉,一如故我,直到头发又给剃光,再稀稀拉拉地长起来,眼见着头发还没虱子多。上班睡觉这事儿好久之后,图尔·普里库利奇终于想明白了,穷困潦倒的人可以驯服,白痴就很难对你俯首听命。巡夜人制度就此废除。

  还是剃光头之前,一次集合点名时,巡夜人卡蒂把棉帽子垫在雪上,坐在队伍的最中间。施矢万涅诺夫尖叫道:法西斯婆娘,起立。图尔·普里库利奇揪着辫子把她扯起来,可是手一松,她又坐了回去。他一脚一脚猛踹她的腰,直到她蜷曲地倒在地上,咬着攥成拳头的手,辫子紧紧攥在拳头里,辫梢儿垂在外面,仿佛她把一只褐色的小鸟咬进去一半。她就那么躺着,点完名后,我们中有人扶她起来,搀她去了食堂。

  图尔·普里库利奇指挥得动我们,而对付巡夜人卡蒂,他不过是让暴力丢人现眼罢了。当暴力在她那里碰了钉子后,丢人现眼的就是他的同情。巡夜人卡蒂本性难移、无可救药,让他的管教失去了意义。为了挽回面子,图尔·普里库利奇对她采用了怀柔政策。如今,集合点名时,巡夜人卡蒂必须坐到前排他身旁。她坐在棉帽上,一坐几个小时,一脸惊奇地盯着他看,就像在看一个牵线木偶。点名结束后,她的棉帽牢牢地冻在地上,必须花力气才能扯起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