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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关于布谷鸟钟的幻痛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在门边的墙上,装着饮用水的铁桶上方,挂出了一只布谷鸟钟。它是从哪里来的,无从得知。那么,它就是我们工棚的,是挂着它的那颗钉子的,除此之外,不属于任何人。但它却骚扰了我们所有人,同时也是在逐个地骚扰。在空荡荡的下午,它的滴答声倾听着,我们是回来,是离去,还是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只是躺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在那儿干等着,因为一方面饿得睡不着,一方面又虚弱得起不来。但干等之后却全无结果,只听见小舌处的滴答声,再加上时钟发出的,滴答声翻了一倍。

  在这里我们干吗要一只布谷鸟钟呢。我们不需要钟来计时。我们不需要计任何时间,早晨,营地的高音喇叭里放着国歌,把我们叫醒。晚上,它再把我们赶上床。他们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就直接带我们走,从营地里,从食堂里,从睡梦中。工厂的警报器,冷却塔上升腾起的白雾,以及焦炉组的铃声也都是时钟。

  这布谷鸟钟可能是鼓手科瓦契·安彤弄来的。虽然他发誓与此无关,却会每天给它上发条。他说,既然它挂在那儿,就该好好走。

  这是一只寻常的布谷鸟钟,但里面的布谷鸟却不寻常。它会在三刻钟的时候出来报半点,在一刻钟的时候出来报整点。而整点的时候它却会全忘了,或者报错时,要么多报一倍,要么少报一半。科瓦契·安彤声称,布谷鸟报的是其他时区的时间,是对的。科瓦契·安彤对整个钟都着迷了,迷上了那只布谷鸟,迷上了那两个沉重的、由铁质的冷杉球果做的平衡重块,还有那灵活的钟摆。他最希望布谷鸟整晚都会报世界上其他时区的时间。但工棚里的其他人既不愿在布谷鸟所报的时区里清醒地躺着,也不愿在那里睡去。

  科瓦契·安彤是工厂的车工,我们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跳《小白鸽》 [53]时,他就是营地乐队里的打击乐手和鼓手。他的乐器都是自己在钳工车间的车床上做的,他是个很肯动脑筋的人。他想根据俄国的白天夜晚的规律来调整这只对世界了如指掌的布谷鸟钟。他想通过缩紧布谷鸟机械装置中的发声部位,让它夜晚的声音低个八度,变得短促而低沉,白天的叫声则变得嘹亮而悠长。但还在他掌握布谷鸟的习性之前,有人就已经把布谷鸟从钟里扯掉了。布谷鸟进出的小门儿斜斜地挂在小龛里,当钟想让鸟歌唱时,虽然门会半打开,但从小房子出来的已经不是布谷鸟了,而是一块像蚯蚓一样的橡皮。这个橡皮块儿颤抖着,发出凄楚的哀鸣,听上去像咳嗽、清嗓子、打呼噜、放屁及睡梦中的叹息。就这样,这条橡皮虫维护了我们夜晚的宁静。

  科瓦契·安彤对这条“蚯蚓”就像对布谷鸟一样着迷。他既喜欢独自冥思苦想,也会为在营地的乐队里找不到能和他一起摇摆的人而苦恼,以前在卡兰塞贝什的大乐队里可不是这样的。晚上,营地大喇叭里的国歌赶我们回工棚的时候,科瓦契·安彤用一根弯曲的铁丝把橡皮块儿调至了夜间响声状态。每次他都会在钟旁边坐上好一会儿,看着水桶里自己的脸,就像是个被催眠的人一样,等待着第一声哀鸣的来临。小门儿一开,他便略微弓起腰,那比右眼略小的左眼登时亮了起来。有一次在哀鸣之后,他看似对我、实际上更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条虫可是从布谷鸟那里继承了它的幻痛。

  我喜欢这只钟。

  我不喜欢那只疯疯癫癫的布谷鸟,也不喜欢这条橡皮虫和那灵活的钟摆,但我喜欢那两个平衡重块,那两个冷杉球果。它们是笨重的铁做成的,但我却从中看到了家乡山里一片片的冷杉林。头顶上方是墨绿色的、紧挨在一起的针叶罩。下面目光所及之处是笔直的树干,你站着,它们也站着,你走,它们也走,你跑,它们也跑。只是与你完全不同的是,它们像一支大军。由于害怕而心跳到了嗓子眼时,你就会注意到脚下那闪闪发亮的皮毛般的针叶毯,冷杉球果散落一地,一派空明的宁静。弯下腰抓起两只,一只放进裤口袋,另一只则握在手中,你就不再孤单了。它会让你重回理智,明白这支大军不过是一片森林,而你迷失在其中,仅仅是一次散步罢了。

  我父亲费了很大劲教我学吹口哨,教我有人在森林里迷了路吹口哨时,如何通过回声来辨别方向。人们又该如何回应他的口哨来找到他。口哨的用处我明白了,但我却不会那样撮着嘴,把空气从嘴里吹出来。我弄反了,把空气往里吸,这样胸腔鼓了起来,而嘴边却发不出声音。我一直没学会吹口哨。不论父亲示范多少次,我脑子里只想着我看到的景象:男人们的嘴唇里面闪闪发亮,像粉红色的石英。父亲说,我有一天会发现它的用场。他指的是口哨。而我想的却是嘴唇那像玻璃一样晶莹剔透的表皮。

  布谷鸟钟原本是属于饥饿天使的。在劳动营这儿,重要的根本不是我们的时间,而是那个问题:布谷鸟,我还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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