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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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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柏林飞船 在没有焦炉组、抽风机和冒着蒸汽的管道的地方,冷却塔的白雾远远地向荒原飘去,只有它才能从上面看到,那里是最后几段铁轨的终结点。卸煤时,我们从卸煤站望过去,只能看到建筑垃圾上繁茂的杂草。就在工厂后面那片荒芜衰败的土地上,与荒原交界的地方有许多小径在那里交汇。它们都通向一个生了锈的巨大管道,那是一个曼内斯曼公司战前生产的管道,如今已废弃了,有七到八米长,两米高。它对着卸煤站方向的一头像蓄水池一样被焊死了,对着荒地方向的另一头是敞开的。这管道外形威武,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自从我们到了劳动营之后,大家至少知道,它做什么最合适。所有人都叫它齐柏林飞船。 这艘齐柏林飞船本身是不会银光夺目地在空中飘荡的,但它却会让我们的理智飘荡起来。它是一个钟点旅店,劳动营的头头和干部们都默许它的存在。在齐柏林飞船里,我们劳动营的女人们和德国战俘幽会。他们在附近的荒地上或者在炸毁了的工厂里清理废墟。科瓦契·安彤说,他们是来和我们的女人们完成猫婚的。你铲煤的时候,睁大眼睛瞧瞧! 还是在斯大林格勒战役的那个夏季,也是我在家里的阳台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从收音机里传出了一个帝国女人的声音,充满了爱欲: 每个德国女人都要送给元首一个孩子。 费妮姑姑问母亲:那我们该怎么做呢?是元首现在每晚都来特兰西瓦尼亚,临幸我们当中的一个,还是我们全都按顺序排队去帝国找他? 当时在吃腌兔肉。母亲把用作香料的月桂叶上的肉汁舔掉。她把叶子慢慢地从嘴中拉过。舔干净之后,把它插入了扣眼中。我当时就想,她们只是表面上拿元首开玩笑罢了。从她们熠熠发亮的眼睛里就能看出,她们有多想做这事。我父亲也目睹了这一切,他皱起了眉头,好一会都忘了嚼东西。我的祖母说:我还以为你们不喜欢留着胡子的男人呢。你们给元首发个电报,叫他先把胡子刮了。 干完活之后,卸煤站孤零零地矗在那儿,而太阳却还耀眼地照在草上,于是,我踏上了一条去齐柏林飞船的小路去看个究竟。入口处很荫凉,中间的一段是昏暗的,最里面漆黑一片。第二天铲煤的时候我就瞧了个仔细。下午较晚的时候,我看见三四个男人们穿过乱草走了过来,穿着和我们不一样的工作服,是带条纹的。在齐柏林飞船跟前他们坐了下来,深草都要盖过他们的脖子了。不一会,管子的入口处竖起了一根棍子,上面挂着一条破烂不堪的枕巾,这是“有人占用”的标志。过了一会,小旗不见了。不一会儿它又重新出现,接着又消失了。前一批男人一走开,下一批三四个人又在草中坐了下来。 我还看到,整个妇女生产组的人都在掩护着这场猫婚。三四个女人进了乱草之后,另外一些就缠着管事的人说话。如果他真问起那些不见了的女人,她们就会跟他解释说,那些女人是因为胃痉挛和腹泻必须去乱草丛方便一下。有些女人的确是由于这个原因,但管事的没法确定到底有几个。他咬着嘴唇,聆听了一会儿,接着把头更频繁地转向齐柏林飞船方向。从这一刻起我注意到,女人们决定要采取行动了。她们和我们的歌手萝妮·米悉低语了几句,萝妮如玻璃般尖锐高亢的歌声便响了起来,盖过了我们铲煤的整个喧嚣: 夜之静寂,无处不在 唯有夜莺,谷中啼唱 接着那些不见了的人马上就回来了。她们挤到我们当中铲煤,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喜欢齐柏林飞船这个名字,它和我们的悲惨那银光夺目的被忘却是相配的,和我们像猫一样急促的交配是一致的。我明白,这些陌生的德国男人有我们这些男人缺乏的一切。他们是由元首派到世界各地去的士兵,而且正当年,不像我们,要么乳臭未干,要么成熟得过了头。他们虽然也贫穷落魄,但之前却在战火中拼杀过。我们这里的女人觉得他们是英雄,比在工棚里的床帘后和一个劳改犯晚间的欢爱要强多了。夜晚的欢爱仍然必不可少。但对我们的女人而言,她们从中闻到的是自己劳累的艰辛,是同样的煤味和同样的思乡病。它最后的结局总是寻常的给予与接受。男人负责找吃的,女人负责洗涮与安慰。而在齐柏林飞船里,除了把小白旗挂起来、收回去,爱不需要操任何心。 科瓦契·安彤不会相信,我很乐意见到女人们享用齐柏林飞船。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脑海里转悠着同样的事,我也是内行,识得不整的衣衫后的冲动,识得桤木公园和海王星游泳馆里那些散漫的欲望和呼吸急促的幸福。我现在常常会在脑海里重温着这些约会:“燕子”“圣诞树”“耳朵”“绳子”“黄鹂”“帽子”“兔子”“猫”“海鸥”,还有“珍珠”。没人会相信,我的脑子里一直记着这些绰号,后颈上负载着这么多沉默。 即使是齐柏林飞船里的爱也是有季节性的。第二年冬天的来临给它画上了句号。接着是饥荒。当饥饿天使与我们一样歇斯底里地四处奔跑,当皮包骨头的日子来临,当这些饿瘪了的男人和女人不再有区别的时候,卸煤站上仍在继续卸着煤。只是踏出来的那些小径又重新被荒草覆盖。鸟儿爱吃的紫色野豌豆花在白色的欧蓍草和红色的山菠菜之间攀爬,蓝色的牛蒡花和飞廉在争相吐艳。齐柏林飞船却沉睡了,它为铁锈所占有,就像煤为劳动营所占有,草为荒原所占有,我们为饥饿所占有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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