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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关于饥饿天使

  饥饿无时不在,无处不在。

  正因如此,它想什么时候来,如何来,都由它。

  这个因果原则就是饥饿天使的拙作。

  它一旦来,便是来势汹汹。

  非常清楚明了:

  一铲子=一克面包。

  我原本不需要心铲。但我的饥饿依赖它。我希望心铲是我的工具。但它却是我的主人。我才是工具。它统治我,我臣服于它。但它是我最喜爱的铲子。我强迫自己喜欢它。我之所以低三下四,是因为如果我听它的话而不是恨它,它就会是一位对我好一些的主人。我得感谢它,因为在为挣面包而铲煤时,我对饥饿的注意力就得以转移。因为饥饿是不会消逝的,心铲就把铲煤一事置于饥饿之前。铲煤时,首要的事就是铲煤,不然的话,身体是应付不了这项工作的。

  煤被铲走了,却不会变少。幸运的是,每天都有新的煤从亚西诺瓦塔亚[52]运过来,车厢上是这么注明的。每天我们都埋头铲煤。由头控制的整个身体就是铲子的工具,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是。

  铲煤是个苦差事。必须铲煤却没这个能力,这令人绝望,而愿意铲煤又没这个能力,更是双重的绝望,是在为煤折腰和行屈膝礼。我怕的不是铲煤,而是我自己。确切地说,怕的是在铲煤时,我还在想除了铲煤以外其他的事。最初那段时间,有时便会这样。这极大地消耗了铲煤时所需的气力。心铲马上就会发觉我心不在焉。接着一阵轻微的恐慌便会让我喉头发紧。太阳穴里就像有个光秃秃的二冲程发动机在敲打。它抓住了我的脉搏,就像是一群暴徒抓住了汽车喇叭在猛按。

  我就要崩溃了,硬腭发甜,小舌肿胀。饥饿天使完全挂在了我的口中,就挂在软腭上。那是它的天平。它打开我的眼,心铲旋转起来,煤变得模糊。饥饿天使把我的面颊贴在它的下巴上,让我的呼吸打起了秋千。呼吸秋千就是一种谵妄,这是怎样的一种谵妄啊!我抬眼望去,上面是静静的夏日云层,云层的织锦。我的大脑震颤着,只有针尖大的一块地方固定在天空,这是我拥有的唯一一个固定的点。它在想象着吃东西。我已经看到了空中那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脚下的碎石在格格作响。阳光明亮地照着我,从我的松果体当中穿过。饥饿天使看了看它的天平说:

  你还是不够轻。为什么你就不让步呢?

  我回答说:你用我的肉体欺骗我。它已经落入了你的手中。但是我不是我的肉体。我是其他的东西,我不会让步的。已经谈不上我是谁的问题了,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我是什么。就是这个“什么”欺骗了你的天平。

  在劳动营的第二个冬天常常是如此:清晨,下了夜班,我累得要死地回到住处。现在可以休息了,该睡觉了,躺下来却睡不着。工棚里六十八张床都是空的,其余的人都在工作。下午时分,院子里空无一人,我不由自主地走了出来。风中飘着薄雪,落在我脖子里嚓嚓作响。带着一览无遗的饥饿,天使和我一起来到了厨房后面的垃圾堆。我踉跄地跟在它身后,整个人斜斜地倚靠着我的软腭。我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的脚,如果那不是饥饿天使的脚的话。饥饿就是我的方向,如果那不是它的方向的话。天使让我走在前面。它并非害羞,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它和我在一起罢了。接着我弯下腰,如果那不是它的腰的话。我的贪欲是放肆的,手是狂野的。它们是我的手,天使是不会碰垃圾的。我把土豆皮塞进嘴里,闭上双眼,这样能更好体会它的滋味,冻僵了的土豆皮是甜的,像玻璃一样光滑。

  饥饿天使在寻找无法抹去的印迹,抹去留不住的印迹。土豆田穿越我的脑海,文奇山的干草地之间,是一块块倾斜的农田,种植着家乡的山里土豆。头茬儿的早熟土豆圆圆的,皮色苍白,玻璃蓝的晚熟土豆弯得走了样,粉土豆有拳头般大小,皮极富韧性,色泽橙黄,味道甘甜,玫瑰土豆呈修长的椭圆形,表皮光滑,久煮难软。土豆花盛开在夏季,植株茎秆棱角分明,苦青色的叶子上开着一丛丛黄白色、红灰色或者是紫色的打了蜡般的花朵。

  然后,我是怎样迅速张大了嘴巴,把所有冻僵了的土豆皮都吃完了啊!我把土豆皮一条接一条塞进嘴里,像饥饿一样没有空隙,没有间断。全部的土豆皮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绵长的土豆链。

  全部的、全部的、全部的。

  夜晚来临。大家都干完活回来了。所有人都爬进了饥饿里。当一个饥饿的人看着其他饥饿的人时,饥饿就是一个床架。但这是一种错觉。我的体会是,饥饿爬进了我们的身体。我们才是饥饿的床架。我们所有人都在闭着眼睛想象吃饭。我们整夜都在给饥饿喂食。我们把它喂得肥肥的,要齐铲高了。

  我吃完一个短梦,然后醒来,继续吃下一个短梦。所有的梦都一样,都是在吃东西。梦里的吃喝强迫症是恩惠,也是一种折磨。我吃着面包和婚宴上的汤,吃着带馅的辣椒、面包和塔形蛋糕。然后我醒了,看了看工棚里昏黄的灯光,接着又睡了,喝着紫甘蓝汤,吃着面包、腌兔肉和面包,还有银杯中的草莓冰激凌。之后,我又吃了坚果面条和新月形小面包。接着,吃了克劳森堡泡菜杂烩和面包,朗姆酒蛋糕。然后还吃了猪头肉、辣根和面包。最后我几乎吃着了狍子腿、面包和杏子蜜饯,但就在这当口儿,响起了高音喇叭刺耳的尖叫,天亮了。梦里吃得越多,睡眠越浅,饥饿永远不知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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