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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关于心铲

  铲子有很多种,但心铲是我的最爱。我只给它取了名。心铲可以用来装卸煤,而且只是松散的煤。

  心铲的铲面有两个头并排放着那么大。它是心形的,有很深的圆拱,里面约莫可以装五公斤煤,或者是饥饿天使的整个屁股。铲面收上去是一个带焊缝的长颈。相对于大铲面来说,心铲的铲柄较短。铲柄末端是一截横木。

  一手握住长颈,另一只手握住铲柄上端的横木。不过,我更愿意说是握住铲柄下端的横木。因为我觉得心铲在上方,而铲柄无足轻重,可以说是在边上,或者下方。因此,我在上端靠长颈的地方握住心铲,在下端靠铲柄的地方握住横木,控制好平衡,心铲在手中就成了秋千,就像呼吸秋千在胸中一样。

  心铲一定要用惯才行,直到铲面磨得锃亮,直到焊缝和手上的疤痕没有区别,直到整柄铲子成了外在的第二平衡系统。

  因为用心铲卸煤和装运烧砖是不一样的。装运烧砖只能用手,纯粹是搬运,而心铲这一卸煤工具却把搬运变成了艺术。卸煤是最优雅的运动,马术、花样跳水和优美的网球都不及它。它像是花样滑冰。可以说:我和我的铲子在做双人滑。一旦使用过心铲,你就会为它的魅力所折服。

  卸煤是这样开始的:汽车车厢的侧挡板砰的一声放下来,你就站到左上方去,像用铁锹挖土一样,脚踩在心铲的缘上,沿着煤的边缘斜铲下来,直至车厢底板。如果能在卡车边缘铲出一块可容双足的地方,能让你站在木底板上,就可以开始铲煤了。在有节奏的弧形摆动中,所有的肌肉都调动了起来。先用左手握住一头的横木,用右手握住心铲的长颈,手指刚好放到焊缝突出的接口上。然后,从左上方铲了煤,手臂向下一挥,这铲煤就到了车厢边上,手臂同样地再一挥,煤就飞出了侧挡板的边缘,直跌下去。也就是说,右手现在沿着铲柄向上滑,几乎快要接近横木了,身体的重心移到右小腿肚上,直移至脚趾尖。然后,空铲撤回到左上方,再次挥动,铲满煤,往右下方抛去。

  如果煤已卸掉了大半,离车厢边缘已经太远了,这活儿便不能一挥而就了。现在需要的是击剑的姿势:右脚先优雅地前伸,左脚作为支撑轴稳稳地居后,脚趾微微外张。然后,左手握住横木,右手不再是抓住长颈下端,而是松松地握住铲柄,不断地上下滑动,平衡重量。现在一铲铲下去,右膝盖帮忙加点劲,收回铲来,一个灵活的转身,将重心移到左脚上,这样就不会有一丁点煤从铲叶上掉下来,然后再一个转身,右脚往后退一步,同时上身和脸也跟着转动。

  接着把重心移到右后方第三个新的立足点上。左脚现在姿势优美,像跳舞一样,脚跟微微抬起,只有大拇指的外缘着地,现在你可以大臂一甩,将铲叶上的煤抛向空中,铲子在空中呈水平状态,只有左手抓着铲端的横木。这就像探戈一样优美,在相同的节奏中交替转换着锐角。煤要飞得更远的话,击剑式就会自然而然被即兴华尔兹所取代,在一个大三角内完成重心转移,身体弯至四十五度,一扔之下,煤像鸟群一样飞出。饥饿天使也一同飞翔。它就在煤里、心铲里、我们的关节里。它知道,没有什么会比铲煤更热身,更耗尽我们全部的体力。但它也知道,饥饿几乎吞噬了这整个艺术过程。

  卸煤时,我们总是两三人一组,饥饿天使没算在内,因为我们并不确定,究竟是我们所有人共同拥有一个饥饿天使,还是每人都有一位专属自己的。它肆无忌惮地靠近我们每个人。它知道,有卸货的地方就可以装货。按数学思维继续想下去,这结果将触目惊心:如果每个人都有专属自己的饥饿天使,那么每次有人死后,就会空出一个饥饿天使。到后来,将只会剩下孤寂的饥饿天使,孤寂的心铲,以及孤寂的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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