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被背叛的遗嘱 | 上页 下页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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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卡夫卡把他《变形记》的手稿寄给一家杂志,杂志的编辑罗伯特·穆齐尔准备发表它,但提出的先决条件是,作者必须将它缩减。(啊!大作家之间多么令人忧愁的邂逅!)卡夫卡的反应是极为冷淡的,与斯特拉文斯基对安塞美的反应同样的毫不含糊。他可以忍受作品不被发表,但发表残缺不全的作品是绝对不可接受的。他的作者观跟斯特拉文斯基及贝克特的作者观是同样的绝对,但是如果说,后两人多多少少成功地让人们接受了他们的作者观,那么卡夫卡则是失败了。在著作权的历史上,这个失败是一个转折点。 当布洛德于一九二五年在他的《〈审判〉第一版后记》中发表了作为卡夫卡遗嘱的两封信时,他解释说,卡夫卡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愿不会得到满足。就算布洛德说的是实话,就算这两封信真是一次心血来潮之举,就算在可能(可能性不太大)发表卡夫卡所有遗作的问题上,两个朋友彼此都心明如镜;在这种情况下,布洛德作为遗嘱执行人,完全可以自己承担起一切责任,发表他认为该发表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任何道德义务要向我们说明卡夫卡的意愿,既然在他看来,这一意愿早就没有什么价值,或者说已经过时了。 然而,他急急忙忙发表了这些“遗嘱”信,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事实上,他已经在创造他一生的最伟大作品,他的卡夫卡神话,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这一意愿,一个打算销毁自己所有作品的作者的意愿。卡夫卡就这样被刻在了公众的记忆中。这与布洛德在他的神话小说中让我们相信的事是一致的,在他的小说中,没有任何的细微差别,伽尔塔—卡夫卡也想毁掉他所写的一切东西;让我们回想一下吧:他的朋友诺维—布洛德拒绝服从他,因为,尽管伽尔塔所写的只是“简单的随笔”,它们也能帮助“在黑夜中游荡的人们”,帮他们寻找“高尚的、不可替代的善”。 通过卡夫卡的“遗嘱”,圣伽尔塔—卡夫卡的伟大传说就诞生了,随之同时还诞生了先知布洛德的小传说,是这位先知以悲怆动人的真心实意,将他朋友的最终愿望公开化了,同时以极其崇高的原则(“高尚的、不可替代的善”)的名义,忏悔了自己为什么决定拒绝服从友人的意愿。伟大的神话小说家赢得了他的赌注。他的行为上升到值得模仿的伟大举动的行列。是啊,谁能怀疑布洛德对他朋友的忠诚呢?谁敢怀疑卡夫卡留给人类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字词、每一个音节的价值呢? 布洛德就这样创造了对亡友的不服从的榜样;对打算置作者的最终遗愿于不顾、或打算透露友人最隐私秘密的那些人可供咨询的一个法律判例。 §一五 当涉及卡夫卡未完成的长篇或短篇小说时,我倒很愿意认为,它们将会置遗嘱执行人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因为在这些具有不同重要性的文字中,有三部长篇小说;而卡夫卡没写过再更伟大的作品了。由于它们的未完成状态,他便十分自然地把它们归于失败的行列,这样做大概没什么不正常吧;一个作者很难相信,一部他没写完的、尚在半途中的作品的价值能被清清楚楚地发掘出来。但是,一个作者看不清的东西,他人却可能一目了然地看个明白。 要是我处在布洛德的地位,我会怎么做呢?一个故友的希望,对我来说当然是一道法律;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我怎么能毁掉我无比喜爱的三部长篇小说呢?没有这些作品,我根本无法想象我们这一世纪的小说艺术。不,我是不会服从的,不会武断地听从卡夫卡信中的吩咐。我会尽一切可能使它们得以出版。我会满怀信心地行动,相信在天国中我最终将说服它们的作者,我既没有背叛他,也没有背叛他的作品,它们的完善一直牵挂在他的心上。但是,我会把我的不服从(仅仅局限于对这三部长篇小说的不服从)看作一种例外,我这样做完全出于我自己的责任感,我完全敢承担自己的道德风险,我是作为违背法律的人,而不是作为否定或取消这法律的人才这样做的。所以,除了这一例外,我将会忠实地、谨慎地、完全地履行卡夫卡的“遗嘱”中的所有愿望。 §一六 电视中的一个专题节目:三位著名的、受人敬重的女士集体建议,女性也应有权利葬在先贤祠[164]中。她们说,应该想到这一举措的象征意义。她们随即举出了几个已故的伟大女性的名字,在她们看来,这几位有资格移葬在先贤祠里。 当然,这些要求是公正的;然而,某些东西困扰着我:这几位可以立即移葬先贤祠的女人,她们不安息在她们丈夫身边了吗?当然;她们原本愿意如此。那么,人们拿她们的丈夫怎么办呢?也将他们移葬吗?很难做到;由于还不够重要,他们不得不留在原地,而迁居的女士将在寡居的孤寂之中,度过她们永恒的黑暗岁月。 然后,我问自己:那么男人呢?当然啦,我问的是男人!他们或许很愿意待在先贤祠!在他们死后,人们肯定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甚至违背他们的最终意愿,就决定把他们改变成民族的象征,把他们与他们的妻子相分离。 在肖邦死后,波兰的爱国者剖割了他的遗体,挖走了心脏。他们把这块可怜的心肌带回了祖国,安葬在波兰。 人们对待一个死者像对待一堆垃圾或一个象征物。对于他那已消失的个性而言,这是同样的不尊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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