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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一七

  啊,要违背一个死者的意愿是多么的容易。如果说有时候人们服从于他的愿望,那也不是出于恐惧,出于被迫,而是因为人们爱他,人们不愿意相信他死了。假如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农求他的儿子不要砍掉窗前的那棵老梨树,那么,只要儿子还能在心中怀着敬意回忆起父亲,梨树就不会被砍掉。

  其实,这与一种宗教信仰、与相信灵魂的永恒存在并没有多大的关系。道理十分简单,一个我所爱的死者,对我来说是永远不会死的。我甚至不能说:我曾爱他;不,我说:我爱他。如果我拒绝使用过去时态谈到我对他的爱,那便是说,那已死的人还在。人的宗教之维度也许就存在于此。确实,对临终遗言的服从是神秘的:它超越了实践与理性的一切思索:老农在他的坟墓中决不会知道梨树是被砍了还是没有;然而,对儿子来说,只要他爱着父亲,他就不可能不听从他的遗言。

  过去,我曾为福克纳小说《野棕榈》的结局而激动(我现在仍然激动)。女人在堕胎失败之后死去,男人关在监狱中,判的是十年徒刑;有人把一片白色的药片,一片毒药带进他的牢房;但他很快排除了自杀的念头,因为他延长他钟爱的女子生命的唯一方法,便是把她留在自己的记忆中。

  “……当她不再存在时,我记忆的一半也就不在了;而假如我不再存在时,那么,所有的记忆也就都不在了。是的,在忧伤与虚无之间,我所选择的是忧伤。”

  后来,当我写作《笑忘录》时,我沉湎于塔米娜这个人物,她失去了丈夫,绝望地试图找回并聚集起纷乱飘散的记忆,以便重新构建一个失去的存在、一个已然结束的过去;正是在那时,我开始懂得了在一个回忆中人们再也找不到死者的在场了;回忆只是对他不在场的证实;在回忆中,死者只是一段苍白的、远去的、不可达及的过去。

  然而,假如我永远不可能把我所爱者看成已经死去,那么他的在场又怎么表现出来呢?

  它在我所熟知的、并且我将忠实执行的他的意愿中。我想起了那棵老梨树,只要那农民的儿子还活着,梨树就将一直挺立在窗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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