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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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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雅纳切克的情况也是如此,我早已说过了。马克斯·布洛德帮助他就像帮助卡夫卡那样:怀着满腔无私的热诚。让我们把这一光荣还给他吧:他帮助了两个最伟大的艺术家,两个一直生活在我出生的那个国家里的艺术家。卡夫卡与雅纳切克:两人都没得到应有的重视;两人都有一种难以把握的美学;两人都是他们恶劣环境的牺牲品。对卡夫卡,布拉格代表了一个巨大的缺陷。他生活在那里,与德语文学界以及出版界几乎隔绝,这对他是致命的。布拉格的出版商很少注意这个他们几乎不认识的作者。约阿希姆·翁塞尔德,一个德语大出版商的儿子,专门就此问题写了一本书,他指出,这很可能是卡夫卡完不成没人向他催要的小说的最主要原因(我觉得这一想法很现实)。因为,一个作者如果看不到有人要发表他手稿的具体前景,那就没有什么力量去促使他作最后的修改,那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离开书桌去干别的事。 对于德国人,布拉格只是一个外省城市,就像布尔诺对于捷克人一样。卡夫卡和雅纳切克都是外省人。当卡夫卡在一个其居民对他都极其陌生的国家里默默无闻时,雅纳切克在同一个国家里被他的同胞看得越来越不值钱。 谁想明白卡夫卡学创立者在美学上的无能,谁就该好好读一读他关于雅纳切克的专著。论著自然充满热情,极大地帮了遭人白眼的大师的忙。但文章很无力,很幼稚!用了不少大话空话,宏观、爱、怜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神圣的音乐、极其敏感的心灵、温柔的心灵、一个梦幻者的心灵,没有一丝结构上的分析,没有一丝努力去抓住雅纳切克音乐的具体美学。布洛德认识到布拉格音乐界对这个外省作曲家的仇恨,他试图证明雅纳切克属于民族传统,证明他完全配得上捷克民族意识形态的偶像、十分伟大的斯美塔那。他竟然任凭自己被这一捷克的、外省的、有界限的论战弄得头脑糊涂,以至于整个世界的音乐都从他的书中飞逝得干干净净,在所有时代的所有作曲家中,只有斯美塔那一人的名字在书中得到援引。 马克斯啊,马克斯!你决不应该急匆匆地赶到对手的地盘中去!那里,你只会见到一群怒火冲天的人,看到被买通的裁判!布洛德没有利用他非捷克人的立场,把雅纳切克移置到大背景之中,到欧洲音乐的宏观背景之中,而只有在这个背景中,雅纳切克才能得到保护,得到理解;布洛德把他重新关闭在民族的范围内,把他与现代音乐的关系切断,把他牢牢地隔离起来。一部作品一开始以某种方式得到演绎,它就永远无法摆脱了。同样,布洛德关于卡夫卡的思想将一劳永逸地渗透在整个文学中,雅纳切克也将永世为他的同胞强加于他的、并被布洛德所肯定的外省化而痛苦不已。 谜一般的布洛德。他喜爱雅纳切克;没有任何个人小算盘在支使他,只有正义精神;他从本质上爱他,爱他的艺术。但这一艺术,他不懂。 我恐怕永远也探不明布洛德的奥秘。而卡夫卡呢?他是怎么想的呢?在他一九一一年的日记中,他记述道:一天,他们两人一起去拜访立体派画家威利·诺瓦克[154],他刚刚完成了一套布洛德的肖像,都是石版画;从绘画手法上可以见出毕加索的痕迹,第一幅相当忠实,而其余的,依卡夫卡的话来说,则是一幅比一幅离模特儿更远,到最后一幅,竟成了极其抽象的一团东西。布洛德窘困不堪;他不喜欢这些画,除了第一幅现实主义的,它倒是十分讨他的欢心,卡夫卡带着一种温和的嘲讽记述道,因为“除了相像之外,它还在嘴角眼旁有一些高贵而安详的线条……” 布洛德对立体主义的理解,跟他对卡夫卡和雅纳切克的理解同样的糟。通过把他们从各自的社会隔离中解放出来的一切努力,他反而确认了他们在美学上的孤独。因为他对他们的忠诚意味着:甚至一个十分热爱他们的人,一个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准备理解他们的人,也会是他们艺术的陌路生人。 §六 对卡夫卡做出的销毁他一切作品的(所谓)决定所引起的震惊,我总有些奇怪。仿佛这样一种决定生来注定是荒诞似的。仿佛一个作家不可能有足够的理由把他的作品带走,去作他最后的游历似的。 事实上,一个作者在他作最后的总结时,是会证实自己不再喜欢自己的书的。他是会不愿在身后留下那些标志其失败的凄惨遗作的。我知道,我知道,您会向他提出异议,说他弄错了,说他被病态的消沉所压垮了,但您的劝导是没有意义的。在他的作品中如同在自己家中的是他,而不是您,我亲爱的! 另一理由也说得过去:作者总是喜欢自己的作品,但他不喜欢世界。他不能允许把作品留给他觉得充满敌意的未来。 还有另一种情况:作者总是喜爱自己的作品,而不关心世界的未来,但他因为有与公众打交道的亲身经验,他懂得艺术的vanitas vanitatum[155],不被人理解是他不可避免的命运,一辈子的忍受已经够了,他不愿在死后仍然忍受不理解(不是轻视,我不是在说爱虚荣者)的痛苦。(也许正是由于生命的过于短暂,妨碍了艺术家们透彻地理解他们辛劳的空虚,妨碍他们及时地遗忘他们的作品和他们自身。) 这一切,不都是站得住脚的理由吗?当然是。然而,它们都不是卡夫卡的理由:他意识到他所写东西的价值,他还没有对世界产生一种厌恶感,他还太年轻,几乎默默无闻,他没有与公众打交道的糟糕经验,他几乎没有公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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