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被背叛的遗嘱 | 上页 下页 |
| 五三 |
|
|
|
§对世纪的审判 大约七十年以来,欧洲生活在一种审判制度之下。在我们世纪的大艺术家中有多少人受到了指控?在这里我只讲一讲那些对我而言代表了某种东西的人。从二十年代开始,就有革命的道德法庭的牺牲者:蒲宁[127]、安德烈耶夫[128]、梅耶荷德[129]、皮利尼亚克[130]、维普里克[131](俄国犹太音乐家,现代艺术被遗忘的牺牲者;他敢于对抗斯大林,为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辩护;他被投入劳改营;我还记得我父亲十分喜爱弹奏他的钢琴作品)、曼德尔施塔姆[132]、哈拉斯[133](《玩笑》中路德维克敬佩的诗人;死后因其作品的愁苦情调而被认为有反革命倾向)。 随后,又有纳粹法庭的牺牲者:布洛赫(他的照片还在我的写字台上,嘴里叼着烟斗,正在看着我)、勋伯格、魏菲尔[134]、布莱希特、托马斯与亨利希·曼兄弟、穆齐尔、万楚拉(我最喜爱的捷克散文作家)、布鲁诺·舒尔茨[135]。 极权帝国连同它们血腥的审判消失了,但是,审判精神却如同遗产留了下来,它又来算账了。因此,一系列的审判接踵而来:汉姆生[136]、海德格尔(帕托契卡[137]为首的捷克持不同政见者的整个思想都可以归咎于他)、里夏德·施特劳斯、戈特弗里德·贝恩[138]、冯·多德勒[139]、德里欧·拉罗歇尔[140]、塞利纳(在一九九二年,战争结束半个世纪之后,一个愤愤不平的省长仍拒绝将作家的故居列为历史遗迹);墨索里尼的拥护者:皮兰德娄[141]、马拉帕尔泰[142]、马里内蒂[143]、埃兹拉·庞德(美国军队整整几个月把他关在一个囚笼里,像头牲口似的在意大利的烈日下暴晒;卡尔·戴维森在他雷克雅未克的画室里,给我看了一张庞德的大幅照片:“五十年来,他一直伴随着我。”);慕尼黑的绥靖主义者:吉奥诺[144]、阿兰[145]、莫朗[146]、蒙泰朗、圣琼·佩斯[147](他是慕尼黑会议的法国代表团成员,直接参加了使我的祖国蒙受奇耻大辱的阴谋);然后,还有共产主义者和他们的同情者:马雅可夫斯基(今天,谁还记得他的爱情诗,记得他无与伦比的隐喻?)、高尔基、萧伯纳、布莱希特(他经受了第二次审判)、艾吕雅(这个天使杀手以两把剑的图形修饰他的签名)、毕加索、莱热[148]、阿拉贡(我怎么能忘记他在我生活的困难时刻向我伸出了手?)、奈兹瓦尔[149](他的油画自画像就挂在我的书柜旁边)、萨特。 有些人经历了两重审判,先是被指控为背叛,因为他们倒向了革命,后来又因他们为革命提供的服务:纪德(对于原先的共产主义国家,他是一切恶的象征)、肖斯塔科维奇(为了赎买他的难懂的音乐,他为社会制度的需要制造了一些愚不可及的作品;他以为,对艺术史来说,一件无价值的东西就等于完全没有一样;他不知道,对于法庭来说,恰恰是无价值的东西在起作用)、布勒东、马尔罗(昨天被指责为背叛了革命的理想,明天又因他有过革命理想而可能被控)、蒂博尔·德里[150](在布达佩斯的屠杀后,这位作家被投入监狱,对我来说,他的几个句子是对斯大林主义首次重大的、文学上的、非宣传意义上的回答)。 本世纪最精美的艺术之花,二三十年代的现代艺术甚至遭到了三重的指控:先是被纳粹法庭当作Entartete Kunst,“堕落艺术”;然后被共产主义法庭当作“与人民格格不入的象牙之塔的形式主义”;最后被得意扬扬的资本主义当作浸泡在革命幻想中的艺术。 马雅可夫斯基怎么可能一直是大诗人?苏维埃俄国的沙文主义者、诗歌宣传品的制造者、被斯大林誉为“我们时代的最伟大诗人”的那一位马雅可夫斯基怎么可能一直是一个大诗人,一个最伟大的诗人呢?以他无比高昂的热情,以他激动的、使他看不清外部世界的泪水,他的抒情诗——不可触及的女神——难道不是在将来的某一天注定要成为涂在凶残暴行外表的脂粉,成为它的“忠心耿耿的女仆”吗?二十三年前,当我写作《生活在别处》这部小说时,这些问题搅得我如痴如醉,在小说中,不到二十岁的年轻诗人雅罗米尔成了斯大林主义制度的狂热卫士。当那些称赞我的书的批评家把我的主人公看成一个假诗人,甚至看成一个无赖时,我感到惊惶失措。 雅罗米尔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有一颗纯洁的心灵;如果没有这一点,我的小说也就一无可取之处了。引起误会的有罪之人难道是我吗?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吗?我并不以为。身为真正的诗人同时又加入毋庸置疑的可怖事业(就像雅罗米尔或马雅可夫斯基)是一种丑闻。法国人就是以这个词来指一种无法辩解、无法接受、违背逻辑而又真实无疑的事件。我们全都无意识地试图回避丑闻,做得好像它并不存在似的。所以我们宁肯说,文化界中与我们世纪的可恶现象妥协的那些大人物是无赖;但这么说不太确实;那么,仅仅是出于他们的虚荣心,知道别人在瞧着他们,看着他们,评判他们,这些艺术家和哲学家也会一门心思地考虑自己要做得正直、勇敢,要站在真与善的一边。可这使得丑闻变得更不可容忍,更不可解释。假如人们不愿在走出这个世纪时仍然跟在进入这个世纪时同样愚蠢,那就必须抛弃浅薄的审判道德主义,而想一想这一丑闻,一直想到底,哪怕这思索可能推翻我们原先对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确信。 但是公众舆论的随大流是一种力量,这一力量以法庭自居,而法庭的存在并非为了某些思想而浪费时间,它是为对人进行审判的。随着法官与被告之间时代鸿沟的形成,我们看到,总是由一种不怎么成其为经验的经验来审判一种更深入的经验。未成熟的人审判塞利纳的积习,但他们却不知道,正是靠这种种积习,塞利纳的作品包容了存在意义上的知识,未成熟的人们若是懂得了它,它就会让他们更成熟一点。因为文化的威力就寄寓此处,它能弥补过错,将昔日的恐怖改变为存在的智慧。假如审判精神能消灭这个世纪的文化,那么我们的身后将只留下那样一种回忆:由童声合唱歌颂的凶残暴行。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