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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法庭与审判

  思索存在意义的哲学家喜欢在日常语汇中注入哲学涵义。在读到焦虑和饶舌这两个词时,我很难不想到海德格尔赋予它们的意义。在这点上,小说家领先于哲学家。在分析他们人物的环境时,他们精心设计安排了人物独特的语汇,而且经常使用具有特定概念的、超出词典规定的定义的关键词语。因此,小克雷比永[125]就用时候[126]一词作为放荡游戏的概念词(指一个女人可能被诱惑的短暂时机)并把它留给他的时代和其他作家。同样,陀思妥耶夫斯基谈论到侮辱,司汤达谈论到虚荣。靠着《审判》,卡夫卡至少为我们留下两个概念词,要理解现代社会,这两个词是不可或缺的:法庭和审判。他为我们把它们留下了:这就是说,他把它们交到我们手中,让我们使用它们,按照我们自身的经验,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思它们。

  法庭;它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旨在惩罚违反国家法律的罪人的司法机构;卡夫卡意义上的法庭是一种判决的力量,它要判决,是因为它有力量;是它的力量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赋予了法庭以合法性;当K.看到两个陌生人闯入他的房间,他一下子就承认了这一力量,他当即就俯首称臣了。

  由法庭提起的审判总是绝对的;这就是说:它并不涉及一个孤零零的行为,一项确定的罪孽(一次偷窃、一次走私、一次强奸),而是被告整体上的个性:K.在他整个生命的“最细枝末节处”找寻自己的错误;别祖霍夫在我们这一世纪要被指控,既为了他对拿破仑的爱,也为了他对拿破仑的恨,同时还要为了他的酗酒。因为,既然法庭是绝对的,它就不但要管人的公开生活,而且要管他的私生活;布洛德判了K.的死刑,因为K.在女人身上只看到“最低下的性”;我想起了一九五一年在布拉格的那些政治审判;人们当时大量地散发被告们的传记;正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读到了一篇淫秽读物:它记述了一次狂欢节,狂欢期间,一个女被告的身体上涂满了巧克力(在商品极端匮乏时期!),其他几个后来被吊死的男被告用舌头把它舔得干干净净;在《玩笑》中,一个由三名大学生组成的法庭就因路德维克写给女朋友信中的一句话而对他进行判决;他为自己辩护,说他是不假思索匆匆写下的,他们就反驳道:“就算这样,我们至少也知道了你心中所隐藏的东西”;因为,被告所说、所想、所喃喃念叨的一切,他内心所隐藏的一切,都将交给法庭支配。

  审判是绝对的,还因为它并不仅仅局限于被告的生活;K.的叔叔对K.说得好,假如你的官司打输了,“你就被社会抛弃了,连你的亲戚也一块儿倒霉”;一个犹太人的罪包含了所有时代的犹太人的罪;共产主义关于阶级出身之影响的学说,把一个被批评者的父母甚至还有祖辈的错误都加在了他的错误之上;在萨特以殖民化的罪名对欧洲一体化发起的审判中,他并未指控殖民,而是指控欧洲,整个的欧洲,所有时代的欧洲;因为“殖民在我们每一人心中”,因为“在我们中,一个人就是一个帮凶,既然我们所有人都享受了殖民开发的成果”。审判精神无视什么时效限制;悠远的古代之事与今日发生的事件一样生动;就是到了死后,你还是逃脱不得:墓地里也还有密探。

  审判的记忆是庞大的,但它是一种尤为特别的记忆,人们可以将它定义为对一切非罪之行为的忘却。于是审判就把被告的传记简化为犯罪记录;维克托·法里亚斯(其作《海德格尔与纳粹主义》是一部犯罪记录的经典样板)在哲学家海德格尔的少年时代发现了他纳粹主义的根源,而丝毫不关心他才华的根源在哪里;“为什么我们的街道还冠以毕加索、阿拉贡、艾吕雅、萨特等人的名字呢?”一九九一年在后共产主义的大陶醉中,一家巴黎的报纸这样问道;人们试图回答:为了他们作品的价值!但是,萨特在他对统一欧洲的审判中,道明了所谓的价值代表着什么:“我们尊敬的价值已经失去了它们的翅膀;从近处细看,没有一种价值不是血迹斑斑”;血污的价值就不再是价值了;审判精神就是把一切简化为道德;这是针对一切工作、艺术、作品的一种绝对虚无主义。

  在擅入者前来逮捕K.之前,K.看到对面房子里有一对老年夫妇“正怀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好奇”打量着他;这样,从一开始起,看门人的古老歌队就进入了角色;《城堡》里的阿玛丽亚从来就没有被指控,也没有被惩罚,但是,诚如众所周知的,那看不见的法庭对她极为不满,而这一点就足以使村里人全都远远地躲着她;如果法庭要对一个国家强加一种审判制度,那么全体人民就都投入了审判的大演习中,并百倍地增加其有效性,每个人都知道他随时随地可能被指控,于是他就事先做反省,做自我批评;自我批评:被告对起诉人的屈服;对自我的抛弃;一种取消个性的方式;在一九四八年的共产主义革命之后,一个富裕家庭出身的捷克姑娘因为自己的寄生生活而感到有罪,为了表示低头认罪,她变成了一个虔诚的共产党人,她公开与父亲脱离关系;今天,在她的国家的共产主义制度消失之后,她重又经受了一次审判,她又一次感到有罪;经过两次审判、两次自我批评的粉碎性折磨,她在自己身后只留下一片荒漠,被否定了的生活的荒漠;尽管在此期间,人们将从前被没收的她父亲(他也被否定)的房子又还给了她,她今天仍只是一个被废弃了的人;两重的废弃,自我废弃。

  人们提起审判不是为了求得公道,而是为了消灭被告;如同布洛德所说:一个不爱任何人而只知道调情的人,他应当去死;因此K.被割了喉咙;布哈林被绞死。甚至当人们对已死者提起申诉时,他们也是为了再一次将死者处死:焚烧他们的书;把他们的名字从教科书中删除;拆毁他们的塑像;把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街道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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