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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无法产生犯罪感的人在跳舞

  被称作(通常被模模糊糊地称作)摇滚乐的音乐,二十年来一直泛滥在日常生活的音响气氛中;正当我们的二十世纪怀着厌恶感唾弃它的历史时,摇滚乐夺取了整个世界;由此,一个问题便缠绕着我:这两者是偶然之巧合吗?或者,在世纪的最后审判与摇滚乐之风行的相遇中,有着某种被掩盖了的意义?在心醉神迷的狂吼乱叫中,世纪是否想忘却自己?忘却它在恐怖中的黯然失色的乌托邦?忘却它的艺术?一种以其繁琐、以其无谓的复杂刺激人民、对抗民主的艺术?

  摇滚乐一词是模糊的;我倒更喜欢这样来描绘它:人的嗓音压倒了乐器,尖利的高音压倒了低音;声响力度没有任何对比的反差,一直维持在最强上,这始终如一的最强把唱变成了吼;像在爵士乐中那样,它的节奏也在小节的第二拍上强化,但以一种更立体化、更喧闹的方式完成;和声与旋律是简而又简,由此更加强调声响的色彩这一新音乐的唯一新发明;当世纪前半期的一唱再唱的老调子以优美的旋律赢得穷苦人的一把眼泪(并使马勒和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反嘲迷惑不解)时,摇滚乐却免除了多愁善感的罪孽;它不是情感上的,而是心荡神驰的,它是一瞬间里出神的延长;而既然出神是一段从时间中摆脱出来的瞬间,是无记忆的一小段时刻,被遗忘所包围的时刻,旋律中的乐思也就没有空间得以展开,它就只好反复而反复,既无演进又无结束(摇滚乐是唯一一种旋律不占优势的“轻”音乐;人们从来不哼摇滚乐的旋律)。

  怪事:多亏音响拷贝技术,这一出神的音乐无时无刻无所不在地回响,当然也包括出神之外的环境。出神的听觉形象变成了我们厌倦的日常布景。这一庸俗化了的出神既不邀请我们去狂欢,也无意让我们体验神秘经历,那它要对我们说什么呢?让人接受它。让人习惯它。让人尊敬它占据的特殊地位。让人观察它颁布的道德。

  出神的道德跟审判的道德正好相反;在它的保护下,所有人都做他们想做的事:每个人都已可以自由自在地吮吸他的大拇指了,从他的童年起一直到中学毕业,这是任何人都不准备放弃的自由;在地铁中您瞧瞧您的四周;坐着的,站着的,每人都把手指头放进脸上的一个洞:耳朵里、嘴巴里、鼻子里;没有人感到别人在看他,每个人都想着写一本书,以便说出他那无以模仿的、独一无二的抠鼻子的自我;任何人都不听任何人,所有人都写,每个人都写,就像人们跳摇滚舞:独自一人,为自己跳,心思只在自己身上,而做的动作却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在这统一化的自我中心主义环境里,犯罪感不再扮演它昔日的角色;法庭始终在工作,但它们只被过去所迷惑;它们只瞄着世纪的中心;它们只瞄着老一代或死去的一代。卡夫卡的人物因父亲的权威而产生犯罪感;因为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判决》的主人公才淹死在一条河里;这个时代已经结束了:在摇滚世界中,人们已给当父亲的压上了那么沉重的犯罪感的重荷,以至于很久以来他就允许孩子做一切了。无法产生犯罪感的人在跳舞。

  最近,两个少年杀死了一个神甫:我在电视里听到了评论;另一位神甫带着善解人意的颤巍巍的嗓音说:“应该为以身殉职的神甫祈祷:他是牺牲者,他尤其为青年传道。但也应该为两个不幸的少年祈祷;他们也是牺牲者:他们冲动的牺牲者。”

  随着思想越来越自由,字词、行为、玩笑、思考、危险思想、智力教唆的自由之路则变得越来越狭窄,此路越是受到随大流主义法庭警惕的监视,冲动的自由也就越是增大。人们鼓吹对思想罪要严厉;人们鼓吹对在激情的出神中犯下的罪孽要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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