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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六

  著名的素描:一个小个子男人,浓密的白发,八字胡,手持一本打开的本子在散步,把他在大街小巷听到的话语用音符记录下来。这是他的爱好:把生动的话语化为乐谱;他留下了百余种“言语之调”。这一好奇之举使他在同时代人的眼中成了一个孤僻的怪人,这么说还算是客气的,若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话,他只能被当作一个幼稚的人,不懂得音乐是一种创造,而不是对生活的自然主义模仿。

  但是,问题并不在于该不该模仿生活?问题在于:一个音乐家应不应该承认声响世界的存在是独立于音乐之外的并去研究它?对言语的研究可以帮我们分清楚雅纳切克整个音乐的两个基本方面:

  1)它的旋律特点:到了浪漫主义末期,欧洲音乐的旋律宝藏似乎被挖掘一空(确实,七个音或十二个音组合的变化量在数学上本是有限的);对并非来自音乐而来自话语客观世界的声调的熟悉使雅纳切克扑向了另一种创作灵感,扑向了另一个旋律想象的源泉;他的旋律(也许,他是音乐史上最后一个伟大的工于旋律的作曲家)因此而具有很特殊的性质,一听就能被认出来:

  a)与斯特拉文斯基的格言(“省着您的音程吧,把它们当作美元来对待吧”)正相反,他的旋律包含着许多长度上极不寻常的、直至那时在一段“漂亮”的旋律中还无法想到的音程;

  b)他的旋律十分简明,十分精练,几乎无法展开,无法以迄今为止的通常技术来延续、来转化,否则它会立即变得虚假、人为、“谎言连篇”,换句话说:它以它自己的方式展开,或者重复(固执地重复),或者以一种话语的方式那样作处理:比如说,逐渐加强(按照一个正坚持某事或恳求某事的人说话的样子),等等。

  2)它的心理导向:在雅纳切克对言语的研究中,最使人感兴趣的并不是语言(捷克语言)的专有节奏,不是韵律学(人们在雅纳切克的歌剧中找不到任何宣叙调),而是正在讲话的那个人的瞬间的心理状态对说话语调的影响;他寻求理解旋律的语义学(由此他显得像是斯特拉文斯基的对极,因为后者并不给予音乐以任何的表达能力:对于雅纳切克,只有作为表现、作为激情的音符,才有生存的权利);通过探测某种语调与某种激情的关系,作为音乐家的雅纳切克获得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心理学的清醒;他真正的心理学上的狂热(请回忆一下,阿多诺谈到过斯特拉文斯基作品中的“反心理学的狂热”)给他的所有作品打上了烙印;正是由于它,他才特地转向了歌剧,因为只有在歌剧中,“以音乐方式表达激情”的能力才能得以实现,才能比在别的地方更好地得到确认。

  §七

  在现实中,在具体的现在时间中,一场会话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戏剧中、小说中或者广播中的会话跟真实的会话很不相像。“抓住真正会话的结构”,这肯定是萦绕在海明威脑际的一个念头。让我们把它与戏剧对话的结构作一比较,以求赋予它一个定义吧:

  a)在戏剧中:戏剧故事是在对话中并由对话实现的;对话完完全全地集中在情节上,集中在它的意义和内容上;在现实中:对话的周围是琐碎的日常生活,它打断对话,推迟对话,使它弯曲,妨碍它发展,使它变得没有系统性,没有逻辑性;

  b)在戏剧中:对话应该提供给观众以戏剧冲突以及人物的最清楚、最易懂的概念;在现实中:参与会话的人彼此熟悉,同时了解他们会话的主题;因此对一个第三者来说,他们的对话从来不会是能完全弄懂的;它总是一个谜,就像是在“未言”的汪洋大海上的薄薄一层“已言”的水面;

  c)在戏剧中:表演的时间限制要求对话尽可能地省词;在现实中:人物常常返回已经谈过的主题上来,他们重复,他们改口,他们往往把刚说出来的话又收回去,等等;这些重复与笨拙泄露了人物的固定想法,赋予对话以一种特殊的旋律。

  海明威不仅善于抓住真实对话的结构,而且还从此出发创造了一种形式,一种简单的、透明的、清澈的、漂亮的形式,就像在《白象似的群山》中显现出来的那样的形式:美国人和姑娘的对话由一些无意义的话微弱地开始;相同词语、相同表达法的重复持续在整段叙述中,并且给叙述以一种旋律上的整体性(在海明威的笔下,那么刺激人、那么诱惑人的正是对话的这一旋律化);端来饮料的酒吧老板娘的插入缓和了紧张气氛,而在这一刻之前,紧张正逐渐升级,到最后几乎达到了顶点(“请你请你”),然后,在最后的几句中,对话极弱地复归平静。

  §八

  “二月十五日傍晚。黄昏十八点,车站附近。

  “人行道上,高个子女人在颤栗,她身穿一件冬天的红色大衣,脸颊桃红。

  “她突然生硬地说道:

  《被背叛的遗嘱》插图

  “‘我们将在这儿等着,我知道他是不会来的。’

  “她的同伴脸色苍白,穿一条很旧的裙子,她以出于心灵的黯淡的、忧愁的回答打断了刚才的最后一个音符:

  《被背叛的遗嘱》插图

  “‘我无所谓。’

  “她纹丝不动,半是反抗,半是等待。”

  这就是雅纳切克定期在一份捷克文报纸上发表的一篇附有乐谱的作品的开头。

  让我们想象一下,“我们将在这儿等着,我知道他是不会来的”这个句子是故事中的一句对话,正由一个演员当着听众高声地朗诵出来。我们兴许会在他的语调中感到某种虚假。他会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凭回忆将句子念出;或者,他会念得感动听众。但是,在真实的环境中,人们会怎么说这句话呢?这句话的真实旋律是什么样的呢?一个失去的时刻的真实旋律是什么样的呢?

  寻找失去的现在;寻找一刻间的真实旋律;渴望撞见并截获这一稍纵即逝的真理;渴望由此揭穿不断抛弃着我们生活的即刻现实的神秘(我们的生活由此而变成世上最陌生的东西)。对口语的研究的本体论意义似乎正是在此,而且,雅纳切克整个音乐的本体论意义或许也正是在此。

  《耶奴发》的第二幕:在患产褥热的日子之后,耶奴发下了床,得知新生儿已经死去。她的反应出人意料:“那么,他死了。那么,他成了一个小天使。”她在奇特的惊愕中平静地唱着这几句,没有叫喊,没有动作,像是瘫痪了似的。旋律的曲线多次升起而后又立即降落,仿佛它也被击瘫了;它是美的,它是激动人心的,而同时,它又始终是恰如其分的。

  当时最有影响的捷克作曲家诺瓦克[91]曾取笑这一场戏:“耶奴发好像在叹息她的鹦鹉死了。”一切皆在这里,在这句愚蠢的挖苦话中了。当然喽,人们不是这样想象一个正得知自己亲生儿子死讯的女子的!但是,一件事在人们的想象中,与这同一件事在事实上发生的样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雅纳切克是在所谓现实主义戏剧的基础上写他最初的歌剧的;在他那个时代,此举已然扰乱了常规;但是,鉴于他对具体之物的渴求,就连散文戏剧的形式也很快让他感到过于人为化:于是他亲自写了两出最最大胆的歌剧脚本,其一是《狡猾母狐狸》,根据发表于一家日报上的连载故事写成;另一部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改编,不是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哪一部小说(再没有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拥有更多的不自然与戏剧的圈套了!),而是根据他在西伯利亚流放地的“报道”:《死屋手记》。

  如同福楼拜那样,雅纳切克也被一个唯一场景中不同情感内容的共存所迷住(他了解“反衬主题”的福楼拜式的魅力);因此,在他的作品中,乐队并不强调唱腔,反而经常与唱腔唱反调。《狡猾母狐狸》的一场戏总是令我格外激动:在一个森林小旅店中,一个看林人、一个乡村小学教师和旅店老板娘正在聊天:他们回忆他们的朋友们,有那天正好进城去的旅店老板,有搬家走了的本堂神甫,有小学教师曾经爱过的新近结了婚的一个女子。会话是极为平凡的(在雅纳切克之前,人们从未在歌剧舞台上见到过一个如此缺乏戏剧性的、如此平庸的情景),但是乐队奏出了充满忧郁思恋的调子,好像整场戏都成了一曲人们从未写过的叹息时光转瞬即逝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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