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被背叛的遗嘱 | 上页 下页
三三


  ▼第五部分 寻找失去的现在[85]

  §一

  在西班牙中部,位于巴塞罗那与马德里之间的某地,两个人坐在一个小火车站的酒吧柜台前:一个美国男人和一个姑娘。我们对他们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在等开往马德里的火车,姑娘要去该城做个手术,肯定是堕胎手术(但这词从未从他们口中说出)。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有多大年纪,他们是相爱还是不爱,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促使他们做出决定。他们的对话即使得到极其精确的再现,也不会给我们提供什么以了解他们的动机和他们的过去。

  姑娘很紧张,男人试图劝慰她:“这只是个会给人留下小小印象的手术,吉葛。甚至谈不上是一次真正的手术。”然后,“我将和你一起去,我将始终和你在一起……”然后,“以后,将会很好。跟以前完全一样。”

  当他觉察到姑娘有一丝的不快时,他说:“好吧。假如你不愿意,你可以不做。假如你不愿意,我是不想让你去做的。”到最后,他仍然说:“你该明白,假如你不愿意,我是不会让你去做的,假如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的话,我完全可以不提它嘛。”

  在姑娘的答话中,人们猜到了她道德上的顾忌。她眺望着远景说道:“说什么这一切都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而每天都变得越发不可靠。”

  男人想抚慰她:“一切都会有的。[……]”

  “不。你一旦被剥夺了它,它就一去不复返了。”

  当男人再次向她保证说手术一丁点危险都没有时,她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事吗?”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可不可以请你请你请你请你请你请你请你闭嘴?”

  而男人:“可我并不愿意你去做呀。我本来就是无所谓的。”

  “我要喊了,”姑娘说。

  此时,紧张状态达到了顶峰。男人起身到车站的另一端去托运行李,当他回来时,他问道:“你现在感到好些了吗?”

  “我感到很好。没有问题了。我感到很好。”以上就是海明威的著名短篇小说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白象似的群山》中的最后几句。[86]

  §二

  在这五页长的短篇小说中,令人惊奇的是,读者可以根据这番对话想象出无穷无尽的故事来:男人或许是个有妇之夫,逼着他的情妇堕胎以迁就自己的妻子;他或许是个单身男人,希望她堕胎是因为担心生活变得过于复杂;但也有可能他是出于一种无私的考虑,怕孩子的降生会给姑娘招来麻烦;或者——人们什么都可以想象——他已患了绝症,怕丢下姑娘独自一人带孩子度日;人们还可以想象孩子是另一个男人的,姑娘离开那男的正是为了和这个现在正建议她堕胎的美国人一起生活,他甚至都准备好了,一旦建议被拒,便自己承担起父亲的角色。姑娘呢?她可能因屈从她的情人而同意堕胎;但也可能是自己做出了决定,只是随着手术日子的一天天逼近,她失去了勇气,自感有罪,表现出最后的话语上的反抗,其实这反抗针对的,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她的男友。确实,隐藏在对话后的种种可能的情况是无以计数的。

  至于人物性格,选择起来也并非不那么令人为难:男人可能很敏感、多情、温柔;但他也可能很自私、狡猾、虚伪。姑娘可能极度敏感、细腻、深受道德的束缚;她也可能任性、矫揉造作、喜欢歇斯底里的发作。

  他们举止行为的动机隐而不显,尤其因为他们的对话不带任何关于问答方式的描述:很快,还是很慢?带着讽意,还是温情脉脉?恶狠狠地,还是懒洋洋地?男人说:“你知道我爱你。”姑娘回答:“我知道。”但是,这个“我知道”说明了什么呢?她真的相信男子的爱吗?或者,她是带着讽意说的?那么这讽意又说明了什么呢?是姑娘不相信男子的爱呢?还是男子的爱对她再也无足轻重了呢?

  对话之外,短篇只包含了一点点最最必需的描绘,甚至戏剧的舞台提示都不会更简单了。只有唯一一个主题脱离了这一极端化的省略原则:蜿蜒在地平线上的白色山岭;它伴随着一个隐喻反复地闪回,小说中唯一一个隐喻。海明威不是一个爱好隐喻的人。而且,这一隐喻并不是属于叙述者的,而是属于姑娘的;是她一边眺望山岭,一边说:“人们会说一群白象。”

  男子匆匆咽下一口啤酒,说:“我不这么看。”

  “对,你是不会这么看的。”

  “我会的,”男人说,“你说的我是不会这么看的证明不了什么。”

  在这四句对话中,人物性格显示出了它们的差别,甚至它们的对立:男子对姑娘的诗意发明表示了一种保留(“我从来没见过”),她则针锋相对地毫不让步,回答中仿佛在指责他没有诗意的感受(“你是不会见过的”),而男人(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一指责,并做出反应)则为自己辩护(“我会的”)。

  过了一会儿,当男子向姑娘保证他的爱时,她说:“但是,假如我去做[就是说:假如我去堕胎],那将也会很好,而假如我说事物是一群白象,你会喜欢吗?”

  “我会喜欢的。我现在就喜欢,但是我无法想到它。”

  对待隐喻的不同态度是不是也体现出了他们性格上的差异?姑娘细腻而有诗意,而男人,踏踏实实。

  为什么不呢?我们可以想象姑娘比男子要更有诗意。但我们同样也能在她的隐喻发现中见到一种矫揉造作,一种故作风雅,一种装模作样:想被人誉为别具风格和富有想象力,她炫示她小小的诗意姿态。如若情况确实如此,那么她所说的关于在堕胎之后世界将不再属于他们的话就有不同的涵义了,这些词儿的伦理意义与悲怆动人就可能被赋予她抒情展示的意趣,而不是被赋予一个拒绝妊娠的女子的真切绝望。

  不,隐藏在简单而平凡的对话后面的,没有什么是清楚的。任何男人都可能说出那个美国人所说的话,任何女人也都会说出那个姑娘所说的话。不管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或是不爱她,也不管他在撒谎还是诚信不欺,他都会说相同的话。仿佛从创世之日起,这番对话就一直等在那里由不计其数的男女伴侣说出来,而它与他们的个体心理没有丝毫关系。

  从道德上来判断这些人物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不再需要解决什么了;到了他们在火车站的那一刻,一切都早已最终决定了;他们早就彼此解释了一千遍;他们早就彼此争论了一千遍;而现在,原先的争吵(原先的争辩,原先的戏)只是在谈话后面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来,而在这对话中,已不再涉及什么,词儿只是词儿而已。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