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被背叛的遗嘱 | 上页 下页
三二


  §重复的学问

  重复的学问是存在的。因为有些重复是笨拙的、糟糕的(例如当描述一顿晚餐时,人们在两个句子里读到三处“椅子”或“叉子”,等等)。其中的规则:如果人们重复一个词,那是因为这个词重要,因为人们想在一段、一页的空间中让它的音响和意义再三地回荡。

  §离题话:一个重复之美的例子

  海明威的一篇极短(仅两页)的短篇小说《一个女读者写信》可以分为三部分:1)很短的一段,描写一个女人正在“不停顿地、连一个字都不划不改地”写一封信;2)那封信本身,女人在信中谈到她丈夫的性病;3)追随而来的内心独白。我现在就把这段独白转录于下:

  “也许他可以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她想道,“也许他将会告诉我吧?从报纸上的相片来看,他像是很有学问,很聪明。每天他都告诉人们应该做什么。他肯定知道。我将去做必须做的一切。然而它拖了那么长时间……那么长时间。真的那么长时间。我的上帝,多么长的时间啊。我清楚地知道他终归要去人们打发他去的地方,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染上了这个。噢,我的上帝,我实在是那么地希望他不要染上它。我不想知道他是怎样染上它的。但是,天上的上帝啊,我是那么地希望他不要染上它。他实在不应该哟。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要是他没有染上病就好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叫他得病。”

  这一段的迷人旋律整个地建立于重复之上。这重复不是人为的技巧(像诗歌中的押韵那样),而是来自日常生活的口语,来自最天然的言语。

  我还要补充一句:我认为,这篇小小的短篇在散文史上代表了一种独一无二的个例,在这里,音乐性的意图是首位的:若是没有这旋律,作品就失去了它整个的生存理由。

  §气息

  据卡夫卡自己说,他只用了一个夜晚,就写成了他长长的短篇小说《判决》[83],仅仅一个夜晚,不停顿地写出来的,也就是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被一种几乎无控制的想象所驱使着。写作速度后来成了超现实主义者手中的程式化手法(“自动写作”),它允许潜意识从理性的监视下解放出来,允许想象力爆发。在卡夫卡的写作中,速度扮演了一种类似的角色。

  卡夫卡式的想象被这一“有条不紊的速度”唤醒,像一条河流那样奔腾起来,这是梦幻的河流,它只有到一章的末尾才会放慢流速。想象的这一长长气息反映在句法的特征上: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差不多找不到冒号(除了那些引导直接引语的惯例),也很少见到分号。假如我们阅读手稿(参见一九八二年菲舍尔[84]评注版),我们就会发现,即使是从句法规则来看必不可少的逗号他也时常不用。作品文本分成很少的几个段落。这种弱化连接的倾向——很少分段,很少停顿(在重读手稿时,卡夫卡甚至常常将句号改为逗号),很少有强调文章逻辑结构的符号(分号,冒号)——与卡夫卡的风格是共存的;同时它的锋芒永远指向着德文的“优美文笔”(由此也指向着卡夫卡作品被译成的一切语言的“优美文笔”)。

  卡夫卡并没有为《城堡》的付印作一次最终的修订,我们完全可以猜想,如果需要,他可能会对小说作包括标点符号在内的这样那样的订正。因此,当马克斯·布洛德作为卡夫卡的第一个出版者,为使作品更容易阅读,时不时地另起一段或增加一个分号时,我并没有感到过分的吃惊(当然,我也没有太兴奋)。事实上,即使在布洛德的版本中,卡夫卡的句法的一般特征也始终是清晰可辨的,小说保留了它的气息流通的余地。

  再回到作品第三章中我们的那个句子:它是相对比较长的,有逗号,但无分号(在手稿以及所有的德文版中)。维亚拉特的译文最让我别扭的是句中加了一个分号。它标志着一个逻辑段的结束,一个请人降低嗓音、稍作停顿的符号。这一停顿(尽管从句法规则上看是正确的)扼杀了卡夫卡的气息。达维德甚至用两个分号将句子分成三部分。这两个分号是那么的不恰当,尤其因为卡夫卡在整个第三章中(假如能对照一下手稿)只用了唯一的一个分号。在马克斯·布洛德整理的版本中有十三个分号。维亚拉特的译文达到了三十一个。罗尔多拉里的有二十八个,外加三个冒号。

  §版面形象

  卡夫卡散文的飞翔是长久而令人陶醉的,你们会在他的文本的版面形象中见到它。他的文本常常整页整页地不分段,在“没完没了”的一段之中,连长长的对话也封闭在内。在卡夫卡的手稿中,《城堡》的第三章只分了两个长段。在布洛德的版本中,这一章分成五段。在维亚拉特的版本中,分了九十段。在罗尔多拉里的译文中,有九十五段。在法国,人们给卡夫卡的小说强加上一种面目全非的连接形式:段落大大增多,因而每个段落大大缩短,显出一种更具逻辑更合文理的结构模样,它使作品更加情节化,把对话中的一切问答分离得清清楚楚。

  在我所知的卡夫卡作品一切其他语种的译文中,没有一种译文改变了卡夫卡原有的连接形式。为什么法国的译者(全体一致地)要这样做呢?自然,他们有这样做的一定道理。七星文库版的卡夫卡小说集有五百多页的注,然而,我没有找到一句话解释了这一理由。

  §最后,有关小字体与大字体的一点看法

  卡夫卡坚持他的书要以很大的字体印刷。今天人们回忆起这点来,还总是表现出对待大人物的任性的一种微笑的宽容。然而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笑;卡夫卡的愿望是有道理的、合逻辑的、严肃的、与他的美学相联的,或者更具体地说,是他自己连接行文的方式。

  一个把作品分为众多小段的作者并不执意要求大字体的排版:一页版面错落有致的文字是很容易辨读的。

  相反,以没完没了的长段落形式安排的作品是很不容易读的。眼睛找不到暂停的地方,休息的地方,字行很容易“混串”。一篇这样的文字要叫人痛痛快快(也就是说,不带视觉上的疲劳)地去读,就得排成相当大的字体,只有大字体才能使阅读变得容易并允许读者随时随地地停下来,以琢磨行文的美。

  我看着德文袖珍版的《城堡》。小小的一页上满满当当地排着三十九行“没完没了的长段”:实在难以卒读;或者说,只有把它当作信息,当作资料才能读得下去;实在不能当作一篇你想从中发现美的作品来读。在差不多四十页的附录中,是卡夫卡在手稿中删去的全部段落。人们取笑卡夫卡期待自己的作品印刷成大字体(为了完全合理的美学上的理由)的愿望;人们把他决定删除掉(为了完全合理的美学上的理由)的所有句子重又捞回来。在这种对作者美学意愿的无动于衷中,反映出了卡夫卡作品在他死后命运的全部悲哀。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