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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对权威问题的总体看法

  对一个译者来说,最高的权威应是作者的个人风格。但是,绝大多数译者服从于另一种权威:“美的法语”(美的德语、美的英语,等等)共同风格的权威,对人们在中学里学的那种法语(德语,等等)的精通。面对外国的原作者,译者俨然以这一权威的使节自居。这是个错误:任何一个有一定价值的作者都违背“优美文笔”,而他的艺术独特性(因而也是他存在的理由)正是寓于这一违背中。译者第一位的努力,应是理解这种违背。当这种违背十分明显时,比如在拉伯雷、乔伊斯、塞利纳[82]的作品中,事情还不太难。然而有些作者对“优美文笔”的违背却是很微妙的、隐藏的、秘密的、几乎看不到的;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容易抓住它了。而越是这样,把握它也就越是要紧。

  §重复

  die Stunden(几个小时)三次——在所有译文中都保留的重复;

  gemeinsamen(共同的)两次——在所有译文中都被取消的重复;

  sich verirren(迷途)两次——在所有译文中都保留的重复;

  die Fremde(异国)两次,然后die Fremdheit(怪异)一次——在维亚拉特的译文中:“异国”只有一次,“怪异”被“流亡”代替;在达维德和罗尔多拉里的译文中:“陌生”(形容词)一次,“怪异”一次;

  die Luft(空气)两次——在所有的译文中都保留的重复;

  haben(有)两次——在任何译文中都不存在这一重复;

  weiter(更远)两次——这一重复在维亚拉特那里被“继续”一词的重复所代替;在达维德那里被“始终”一词的重复(弱的共鸣)所替代;在罗尔多拉里那里,重复消失了;

  gehen,vergehen(去,过去)——这一重复(确实很难保留)在所有的译文中都消失了。

  总而言之,我们发现,译者们都倾向于(乖乖地听从中学老师的话)减少重复。

  §重复的语义学意义

  两次die Fremde,一次die Fremdheit:靠这种种的重复,作者在他的作品中引入一个具有关键定义、具有观念特征的词。假如作者从这个词出发,展开一番长久的思索,那么从语义学和逻辑学的观点来看,这同一个词的重复就是必要的。请想象一下海德格尔的译者为避免“das Sein”这一词的重复,一会儿使用“存在”,一会儿使用“生存”,然后又用“生活”,然后再用“人类生活”,最后用“此在”。这样,人们会始终弄不清海德格尔说的到底是不同说法的同一事物,还是不同事物,就会在一篇十分严谨有序的文章中陷入一片混乱。小说的散文(我当然是说配得上这一称呼的小说)苛求同一种严谨(尤其在那些具有自省或隐喻特征的段落中)。

  §关于保留重复的必要性的另一点看法

  在《城堡》原文同一页的稍后处:“. . . Stimme nach Frieda gerufen wurde.‘Frieda’,sagte K. in Friedas Ohr und gab so den Ruf weiter.”

  这一段可以逐字逐句地转译如下:“……一个声音在叫弗莉达。‘弗莉达’,K.凑在弗莉达的耳边说,就这样传达了叫唤。”

  译者们想避免弗莉达这一名字的三次重复:

  维亚拉特:“‘弗莉达!’他在女仆的耳边说,由此传达……”

  而达维德:“‘弗莉达’,K.在他的女伴的耳边说,给她传达……”

  代替弗莉达这一名字的词听起来是多么的虚假!请注意:在《城堡》原文中,K.从来只是K.。在对话中,别的人可以把他叫做“土地丈量员”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而卡夫卡本人,叙述者,从来不用另外的词来称呼K.:什么外来者,新来的,年轻人,或者别的我不知道的名称。K.只是K.。而且不仅仅他,卡夫卡笔下的所有人物总是只有一个名字,一种称呼。

  弗莉达也就是弗莉达;不是心上人,不是情妇,不是女伴,不是女仆,不是女招待,不是妓女,不是年轻女人,不是年轻姑娘,不是女朋友,不是对象。弗莉达。

  §一种重复在旋律上的重要性

  有些时候,卡夫卡的散文飞扬起来成为歌。这就是我刚才停留在它们面前的两个句子的情况。(请注意:这两个具有奇特的美的句子都是描写性爱行为的;它们比传记作家的一切研究更强百倍地说明,对卡夫卡来说,色情主义有何等的重要性。但这里且不谈它。)卡夫卡的散文插上双翅飞了起来:带隐喻的强烈想象和魅力无穷的旋律。

  旋律美在这里与词的重复联系在一起;句子是这样开始的:“Dort vergingen Stunden,Stunden gemeinsamen Atems,gemeinsamen Herzschlags,Stunden. . .”在九个词中,有五个是重复的。句子的中央有die Fremde和die Fremdheit的重复。在句子的结尾还有一处重复:“. . . weiter gehen,weiter sich verirren.”多次的重复减慢了旋律的速度,赋予句子以一种忧伤的韵律。

  在另一个句子,写K.的第二次性交的句子中,我们也找到同样的重复的原则:动词“寻找”重复了四次,“某种东西”重复了两次,“肉体”两次,动词“搜索”两次,别忘了还有连接词“和”,与句法之优美的一切原则背道而驰,它重复了四次。

  在德文中,这一句子是这样开始的:“Sie suchte etwas und er suchte etwas. . .”维亚拉特译成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寻找复又寻找某种东西……”达维德改为:“她寻找某种东西,他也是,从他那方面。”好奇怪!人们更喜欢说“他也是,从他那方面”,而不喜欢老老实实地按字面翻译卡夫卡那优美而简单的重复:“她寻找某种东西,他也寻找某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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