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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隐喻

  整个句子只是一个长长的隐喻。对一个译者来说,没什么比一个隐喻的转达要求更高的精确性了。正是在这一点上,人们触及了一个作者的诗学特征的本质。维亚拉特犯错误的第一个词是动词“深入”:“他更远地深入在”。在卡夫卡的笔下,K.没有深入,他“是”。“深入”一词破坏了隐喻:它将隐喻过于明显地维系在了现实动作上(谁做爱谁就深入),由此剥夺了隐喻的抽象度(卡夫卡隐喻的生存性特点并不企求对性爱动作做物质上、视觉上的展现)。对维亚拉特进行修改的达维德保留了同一个动词:“深入”。甚至罗尔多拉里(最忠实的译者)也避免了“是”这一词,而代之以“推进在……”。

  在卡夫卡笔下,正在做爱的K.处在“in der Fremde”,“在异国”;卡夫卡两次重复了该词,第三次时,他用了它的派生词“die Fremdheit”(怪异):在异国的空气中人们被怪异压得喘不过气来。所有的译者都对这三重的重复感到别扭:所以维亚拉特只用了一次“异国”,他故意回避了“怪异”,而选了另一个词:“在那里,人们会被流亡所窒息”。但是卡夫卡的原文根本就没谈到流亡。流亡与怪异是不同的概念。正在做爱的K.并没有从某个安身之处被赶出来,他并没有被驱逐(他无需别人的怜悯);他处在他自己愿意待的地方,他在那里是因为他敢于在那里。“流亡”一词给了隐喻一种牺牲、痛苦的气氛,它将隐喻情感化了,情节化了。

  “die Fremde”一词是唯一一个不能容忍字面上简单直译的词。事实上,在德语中,“die Fremde”不仅表示“一个异国”,而且还能更广泛更抽象地表示一切“外异的东西”,“一个外异的现实,一个外异的世界”。假如人们把“in der Fremde”译成“在外国”,那就好像在卡夫卡的原文里有“Ausland”(=一个本国之外的国家)这个词。为了追求语义上的准确,把“die Fremde”一词在法文中用两个词构成的迂回说法来译出,似乎是通情达理的;但是在所有的具体解决办法中(维亚拉特:“在异国,在一个……的国度中”;达维德:“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中”;罗尔多拉里:“在那些陌生的区域中”),隐喻再一次失去了它在卡夫卡笔下拥有的抽象度,而它的“游历性”非但未被取消,反而得到了强调。

  §作为现象学定义的隐喻

  应该纠正认为卡夫卡不喜欢隐喻的想法;他不喜欢某一类隐喻,但他是我称之为存在意义上的或现象学上的隐喻的一大创造者。当魏尔伦说:“希望像厩栏中的一根干草那样闪光”,那是一种优美的抒情想象。它在卡夫卡的散文作品中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卡夫卡所不喜欢的,正是叙事散文的抒情化。

  卡夫卡的隐喻想象并不比魏尔伦或里尔克逊色,但它不是抒情的,要知道,它仅仅是由这样一种意愿所激励:要去破译、去理解、去抓住人物行动的意义以及他们所处环境的意义。

  让我们回忆一下另一个性交场景,那是布洛赫的《梦游者》中汉特金夫人和埃施之间的一场戏:“她把她的嘴压在他的嘴上,好似一个动物的吻管贴在玻璃上,埃施见她为避开他而把她的心灵死死地囚禁在紧咬的牙关后面,不禁气得发抖。”

  “动物的吻管”、“玻璃”等词在此并不是以比喻来展现场景的视觉形象,而是用来抓住埃施的存在境况的。尽管是在情爱的拥吻中,埃施还是莫名其妙地与他的情妇(如同被一层玻璃)分隔着,无法夺得她的心灵(被囚禁在紧咬的牙关后面)。这是很难攫取的情境,或者说,只能被一种隐喻所攫取的情境。

  在《城堡》第四章的开头,有K.与弗莉达第二次性交的描述;它也是仅仅由一个句子(隐喻句子)所表现。在此,我不妨对它作一个即兴的尽可能忠实的翻译:“她寻找某种东西,他也寻找某种东西,他们发着狂,做着鬼脸,脑袋深扎在对方的胸脯中,寻找着,他们的拥抱和他们激动的肉体没有使他们忘记,反而使他们想起寻找的义务,就像绝望的狗在土堆中搜索,他们搜索着他们的肉体,不可挽回地失望了,为了再获得最后一次幸福,他们时不时将舌头在对方脸上来回来回地舔。”

  如同在第一次性交的隐喻中关键的词是“异国”、“怪异”那样,这里的关键词是“寻找”、“搜索”。它们并不表现正在进行之事的视觉形象,而表现一种不可言喻的生存环境。当达维德翻译为“就像一群狗绝望地把它们的爪子扎进土中,他们把他们的指甲扎入他们的体内”时,他不但不忠实于原文(卡夫卡既没提到爪子,也没提到扎进肉里的指甲),而且还把隐喻从生存的范畴转移到了视觉描绘的范畴;他就这样站到了与卡夫卡相反的另一种美学观点上。

  (这一美学差距在句子的最后一部分体现得更为明显。卡夫卡写道:“[sie] fuhren manchmal ihre Zungen breit über des anderen Gesicht”——“他们时不时地将舌头在对方脸上来回来回地舔”;这一精确而中性的验察在达维德的译文中却变成了一个表现主义的隐喻:“他们彼此用舌头一下下地抽打着对方的脸。”)

  §词汇的丰富

  让我们好好地察看一下这一句中的动词:vergehen(过去——其词根:gehen——去);haben(有);sich verirren(迷途);sein(是);haben(有);ersticken müssen(会窒息);tun können(能做);gehen(去);sich verirren(迷途)。卡夫卡选择了最最简单、最最基本的动词:去(两次),有(两次),迷途(两次),是,做,窒息,会,能。

  译者则倾向于丰富词汇:“不停地感受到”(而不是“有”);“深入”,“推进”,“走路”(而不是“是”);“使气喘”(而不是“会窒息”);“重新找到”(而不是“有”)。

  (请注意全世界的翻译家在“是”与“有”面前的畏惧吧!他们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找一个他们认为不那么平凡的词来代替它们。)

  这一倾向是可以理解的:译者是靠什么才受到欣赏的呢?靠他对作者风格的忠诚吗?这恰恰是他那个国家的读者们无法评判的东西,相反,词汇的丰富会自动地受到公众的注意,他们会把它当作一种价值,一种成就,当作翻译家才能与本事的证明。

  然而,词汇的丰富本身并不能表现任何价值。词汇量的广度取决于构建作品的美学意图。卡洛斯·富恩特斯词汇量的丰富达到了令人目眩的程度。而海明威的词汇量却相当有限。富恩特斯散文的美是与词汇的丰富相联系的,而海明威散文的美则和词汇的有限联系在一起。

  卡夫卡的词汇相对而言是有限的。这一局限常常被解释成为卡夫卡的苦行。成为他的反美学主义。成为他对美的冷漠。或者成为向布拉格德语的纳贡,这一种德语由于脱离民众,已经变得源枯流竭。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词汇的剥夺表明了卡夫卡的美学意图,是他散文的美的区别特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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