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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幸福与出神

  我常常自问,在听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时,阿多诺是否从来就没有感到过一丝丝的快乐。快乐?在他看来,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只知道有一种快乐:“邪恶的剥夺之快乐”;因为它被“剥夺”了一切:表达感情的能力,乐队的音响,展开的技术;它歪曲了原先的形式,对它们“白眼相加”;它无法创造发明,只能“装装鬼脸”,“讽刺”,“挖苦”,“滑稽地模仿”;它仅仅是对十九世纪音乐的一种“否定”,甚至可以说它是对整个音乐的一种“否定”(阿多诺说:“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是一种音乐已被从中逐出的音乐。”)。

  奇怪啊,奇怪。这一音乐闪烁着的幸福之光到哪儿去了呢?

  我回忆起六十年代中期在布拉格举行的毕加索作品展览。一幅画始终留在我的记忆中。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吃西瓜;女人坐着,男人躺在地上,两腿冲天高伸,这一动作表现了人的难以形容的幸福。而这一切以一种令人惬意的无拘无束的方式画出,它使我不禁想到,画家在画这幅画时,一定感受到了跟两腿朝天的男人一样的快乐。

  画出两腿冲天的男人时,画家的幸福是一种具有两重性的幸福;那是观察(含着微笑地观察)着一种幸福的幸福。正是这微笑让我感兴趣。画家从两腿冲天的男人的幸福中,隐隐约约地窥见了一滴美妙无比的喜剧性的水珠,也跟着一起欣喜若狂。他的微笑在自己心中唤醒了一种愉快的不负责任的想象力,与两腿冲天的男子所做的动作同样地不负责任。我所谈到的幸福因而也带上了幽默的标记;正是它,使得这一幸福跟其他艺术的时代的幸福有所区别,比如说,与瓦格纳笔下的特里斯丹[68]的浪漫的幸福,或者与菲利门和巴乌希斯[69]的田园牧歌式的幸福区别开来。(难道是因为致命地缺乏幽默,阿多诺才对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如此不敏感吗?)

  贝多芬创作了《欢乐颂》,但这贝多芬式的欢乐是一种迫使人保持毕恭毕敬的姿态的礼仪。古典交响乐的回旋曲和小步舞曲是一种邀请入舞的方式,但我所讲到的、我所坚持的幸福,并不想以一场舞蹈的集体动作来宣告自己的幸福。因此,除了斯特拉文斯基的《马戏波尔卡》,任何别的波尔卡都不能为我带来幸福,斯特拉文斯基写的这一波尔卡不是为了让人跳的,而是为了让人两腿冲天地听的。

  在现代艺术中,有不少作品发现了存在的一种无法模仿的幸福,由想象力的舒适的不负责任性表现出的幸福,由新的发明、由出其不意、由始料不及的欢乐所表现出的幸福。人们可以开出一张长长的单子,列举充溢着这种幸福的艺术品:在斯特拉文斯基(《彼得卢什卡》、《婚礼曲》、《狐狸》、《钢琴及乐队随想曲》、《小提琴协奏曲》,等等)的旁边,有米罗[70]的全部作品;有克利[71]、杜飞[72]、迪比费[73]的绘画;阿波利奈尔的某些散文作品;雅纳切克的晚年作品(《谚语》、《管乐六重奏》、歌剧《狡猾母狐狸》);米约[74]的音乐作品;还有普朗克[75],他根据阿波利奈尔的同名作品改编的喜歌剧《蒂瑞西亚斯的乳房》是在大战的最后日子里写成的,但是它遭到一些人的攻击,因为他们觉得作品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庆贺解放是很不道德的。确实,幸福(以幽默之光照亮的这一罕见幸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只有马蒂斯、毕加索等几个年迈的大师还善于反抗着时代精神,在他们的艺术中保持着这一幸福。

  在列举幸福的伟大作品时,我不能忘记爵士音乐。爵士乐的整个保留曲目是由一些数量相当有限的旋律的不同变奏构成的。由此,在整个爵士乐中,我们可以看到有一种微笑,潜行于原始旋律与它的转化形式之间。与斯特拉文斯基一样,爵士乐的大师都喜爱戏谑性改编的艺术,他们不仅把一些源远流长的黑人歌曲,而且把巴赫、莫扎特和肖邦的乐曲都作了改编。埃林顿[76]改编了柴可夫斯基和格里格的乐曲,他为他的《Uwis组曲》创造了一段乡村波尔卡的变奏曲,它从精神上使人想起《彼得卢什卡》。

  微笑不仅以看不见的方式存在于将埃林顿与他的格里格的“画像”相分隔的空间里,而且在老迪克西兰爵士乐[77]乐手的面貌上明显可见:每当轮到一个乐师独奏时(它几乎总是有一部分需要即兴演奏,也就是说,每次演奏总要带来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他就稍稍往前站站,完了以后他再把位子留给另一个乐师,自己则怀着欢快的心情认真聆听(欢快地听别的出人意料的东西)。

  在爵士乐音乐会上人们鼓掌。鼓掌是表示:我认认真真地听了,现在我要表示敬意。而所谓的摇滚乐则改变了情景。重要的事实是,在摇滚乐音乐会中人们不鼓掌。要是鼓掌,要是由此给表演的人和听的人之间加上一段要命的距离,那简直就成了一种极为不恭的冒犯。在摇滚乐音乐会中,人们不是来评判的,不是来欣赏的,而是来投入于音乐的,是来和乐手们一起叫喊的,是来和乐手们融为一体的;在这儿,人们寻找认同,而不是快乐;人们寻求感情的宣泄,而不是幸福。

  在这儿,人们心醉神迷:节奏十分强烈、十分规则,旋律性的乐思极短,而且无休止地反复,没有声响力度上的对比,一切都是最强的乐段,歌唱喜用最尖利的音区,像是叫喊声一样。这儿,人们不再是在小舞厅里,由音乐把一对对舞伴包围在他们间的亲密关系中;这儿,人们是在宽敞的大厅里,在运动场上,彼此紧紧挤靠在一起;就算他们是在夜总会里伴着摇滚乐跳舞,那也没有一对对舞伴:每个人做着既属于他自己一个人也属于大家全体的动作。音乐将一个个的个体变成了一个唯一的集体:这里所谓的个人主义或享乐主义,只不过是我们这个想看到自己另一副面貌的时代(所有的时代想要的其实都一样)的一种自我蒙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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