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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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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心醉神迷的小男孩 当然,我们不能说音乐(全部的音乐)无法表达感情;浪漫主义时代的音乐是真正地、合理地具有表现力的;但是,即便对这一音乐,我们还是可以说:它的价值与它所激起的感情的强烈程度并无共同之处。因为音乐可以不需要任何的音乐艺术就能有力地唤醒感情。我还记得,儿童时代的我坐在钢琴前,醉心于即兴乱弹,一个用最强音无休止地奏出的c音上的小三和弦与下属音f音上的小三和弦的叠置,就足以使我欣喜若狂。不断重复的两种和弦以及富有旋律性的原始乐思使我体验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任何一段肖邦、任何一段贝多芬都从来没有激起我如此的冲动。(有一次,我的音乐家父亲怒气冲冲地跑进我的房间——在此前此后,我从未见他发过火——把我从琴凳上抱走,强忍着怒火把我带到饭厅,塞在饭桌底下。) 那时候我在即兴弹奏中所体验的,就是一种出神。什么是出神?敲击着琴键的男孩子感到一种热情(一种忧伤或是一种快乐),而激情上升到一定的强烈程度时,就会一发而不可收:男孩入了迷,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这种状态下,他忘记了一切,他甚至也忘记了他自己。在心醉神迷的状态中,激情达到了顶点,与此同时,它也就达到了它的否定(它的遗忘)。 心醉神迷的意思是处于“自我之外”,如同这个词的希腊语词源所说的,是从其原位(stasis)中出来的行为。处于“自我之外”,并不意味着以一个梦想者的方式走出现在时,而逃逸在过去或未来之中。恰恰相反,出神是与现时瞬间绝对地视为同一,是对过去与未来的彻底遗忘。假如人们抹去未来与过去,现在的那一瞬间就处于空无的空间中,超然于生命及年代之外,超然于时间之外而独立于它(所以,人们可以把它与永恒相比,而这永恒也是时间的否定)。 在一首利德曲的浪漫旋律中,人们可以见到激情的听觉形象:它的长度似乎维持住了激情,发展了激情,使人慢慢地品尝它的滋味。相反,出神却不能在一段旋律中反映出来,因为被出神所扼杀的记忆不可能抓住一个稍稍有点儿长度的旋律短句的全部音符;出神的听觉形象是叫喊(或者说,一个模仿叫喊的十分简短的旋律性的乐思)。 出神的经典例子是性欲高潮的时刻。让我们回到女人们尚未体验避孕药好处的时代。一个偷情的男子在云雨之欢的快感将临时,常常忘了及时地将身子从情妇的身体中抽出,以致使她怀上孩子,尽管在高潮之前,他具有坚定的决心要绝对谨慎地行事。心醉神迷的那一秒钟使他忘记一切,忘记他的决心(他最即刻的过去)和他的利益(他的未来)。 衡量起来,心醉神迷的那一刻比起人们不愿怀上的那孩儿来要重得多;既然不愿怀上的婴儿可能会以其不合时宜的生存代替情人的整个生活,那么我们可以说,心醉神迷的一刻要比整个生命重得多。情人的生活相对于心醉神迷的那一刻,差不多就好比暂时性相对于永恒性,它处在下风。人期望永恒,却只能得到它的ersatz[67]:心醉神迷的那一刻。 我还记得我青年时代的一天:我和一个伙伴开着他的汽车兜风,正赶上前面有人过马路。我认出了一个我很不喜欢的人,就把他指给我的同伴看,说:“压死他!”这当然是一句说说而已的纯玩笑话,但是我的朋友正处于一种极其欢快的心态中,当即加速冲了出去。那人吓坏了,滑了一下,倒在地上。我的朋友在最后一秒钟里刹住了车。那人没有受伤,人们围住我们的车,想私刑处置我们(我理解他们)。然而,我的朋友根本就没有杀人之心。我的话刺激他进入短短的出神状态(再者说,这是一种最奇怪的出神,一句玩笑话的出神)。 人们习惯于把出神的定义与重大的神秘时刻联系在一起。但是,生活中有的是日常的、平凡的、庸俗的出神:愤怒中的出神,高速行车中的出神,震耳欲聋的噪音中的出神,足球场上的出神。生活,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重努力,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迷失方向,努力使自己在自我中,在原位中永远坚定地存在。只消从自我中脱离出来一小会儿时间,人们就触到死亡的范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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