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被背叛的遗嘱 | 上页 下页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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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式的戏谑性改编 卡夫卡的《美国》是一本令人惊奇的小说:确实,为什么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散文作家要把自己第一部小说的背景放在一个他从未踏于足下的大陆上呢?这种选择显示了一个明确的意图:他不写现实主义的东西;更有甚者:他不写严肃的东西。他甚至并不努力以学习研究来掩饰自己的无知;他是根据二流读物的描述,根据埃皮纳勒[66]的图像来创造自己有关美国的想法,确实,他小说中的美国形象是由一些陈词滥调(有意识地)凑成的;至于人物与情节安排,基本的灵感来自(如同他自己在日记中所承认的)狄更斯,尤其是后者的《大卫·科波菲尔》(卡夫卡把《美国》的第一章形容为对狄更斯的“纯模仿”):他借用了其中的具体情节(他一一列举:“雨伞的故事,强迫劳动的故事,肮脏的房子,乡村别墅里的心爱的女人”),他受启发创造出人物(卡尔是对大卫·科波菲尔的温柔的戏仿),他尤其沉浸在狄更斯所有小说弥漫着的氛围中:温情主义,善与恶的天真区别。如果说,阿多诺把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说成是一种“依据音乐的音乐”,卡夫卡的《美国》就是一种“依据文学的文学”,它甚至是这一题材中的一部经典之作,即便它还算不上是扛鼎之作。 小说的第一页:在纽约港,卡尔正从轮船上下来,突然发现把雨伞忘在船舱里了。为了去寻这把伞,他出于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率,把行李箱(沉重的箱子里有着他全部的家当)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管。当然,他也就这样丢掉了他的行李和雨伞。从作品的一开头,戏谑模仿的精神就催生了一个想象的世界,在这世界中,一切都不那么可靠,一切都有那么一点点喜剧味。 比起这个靠着陈词滥调构思出来的患巨人症的、由机器组成的新文明的美国来,在任何一张世界地图中都找不到影子的卡夫卡的城堡恐怕也不会显得更不真实。在他的参议员舅舅的家中,卡尔发现了一张奇特的写字台,它是一台复杂无比的机器,差不多有一百来个抽屉,由一百来个按钮控制着,这可以说是一个既很实用又完全无用、既算得上工艺上的奇迹又毫无意义的物件。 我在这部小说中数出了十个类似的神奇的机械装置,有趣而不真实:从舅舅的写字台到代达罗斯迷宫般的乡村别墅,从西方大饭店(地狱般复杂的建筑,魔鬼般可怕的官僚机构)到俄克拉何马剧院,这剧院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捉摸的行政机构。由此,通过戏谑模仿(陈词滥调的拼凑游戏)的道路,卡夫卡到达了他最伟大的主题:迷宫般复杂的社会机器,人在其中只会迷失方向,走向自身的失落。(从遗传学的观点来看,正是在舅舅写字台的喜剧性机械装置中包含了城堡的令人恐怖的行政机构的萌芽。)这一如此重大的主题,卡夫卡得以靠自己的方式将它抓住。他并不是通过建立在左拉式对社会的研究基础上的现实主义小说方法,而恰恰是通过表面轻浮无聊的“依据文学的文学”的方法,通过赋予想象力以一切必要的自由的方法(夸张的自由、荒谬的自由、不确实性的自由、戏谑式发明的自由)。 §隐藏于充满感情的文笔后面的心灵干枯 在《美国》中,人们发现许多无法解释的极为过分的感情动作。第一章的末尾:卡尔已准备和他的舅舅离船出发了,司炉一个人留在了船长的舱室里。正是在这时候(我特别强调了关键词),卡尔“回去找到司炉,把那人一直深深插在腰带里的右手拉出来,用自己的双手握着它,抚摩着它。[……]卡尔将自己的手指头在司炉的手指头间来回移动着,司炉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仿佛他体验到了一种谁也不能嫉恨的无比的幸福”。 “‘你必须为自己辩护,说清是非曲直,要不然,别人就无法了解事情的真相。你必须起誓你会听从我这句话的,要知道,我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来帮你的忙了,我这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卡尔吻着司炉的手不禁哭了起来;他捧着这只粗糙而僵硬的手,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是抱着一块宝贝,然而,他不得不把它丢开。参议员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尽管他只用了一种最最温和的方式,但还是不无强制地把卡尔拖走……” 另一个例子:在波隆德乡村别墅中那个晚会的最后时分,卡尔长时间地解释他为什么要回到舅舅的家里去。“在卡尔说着这段长长的话时,波隆德先生一直认真地听着,尤其当卡尔提到舅舅时,他就紧紧地搂一下卡尔……” 表达人物感情的动作不仅仅被夸张了,而且很不得体。卡尔认识司炉才不过刚刚一小时,他完全没有理由如此动情地和他亲近。假如人们最终真的以为,这个年轻人是天真地被成年人友谊的承诺感动了,那么,当人们看到,一秒钟以后卡尔竟那么容易地毫无反抗地被舅舅从他的新朋友身旁领走时,人们就会更加惊奇不已了。 波隆德在整个晚会的那场戏里早已明明白白地知道,舅舅已把卡尔从家中赶出,所以他才含情脉脉地把他紧紧搂在怀中。然而,等到卡尔当着他的面读起舅舅托带的信,得知了自己艰难的命运时,波隆德再也不对他表示任何的亲昵,也不为他提供任何的帮助。 在卡夫卡的《美国》中,人们处在一个感情不合时宜、被错置、被夸大、无法被理解的世界中,或者相反地说,处在一个古怪地不存在感情的世界中。在他的日记里,卡夫卡曾用以下的词形容狄更斯的小说:“隐藏在一种充满感情的文笔后面的心灵干枯。”这就是卡夫卡自己的这部小说、这一出感情被露骨地表现出来而随之又被立即遗忘的戏的意义。这一“对感伤温情的批评”(暗含的、滑稽的、戏仿的、然而决非攻击性的批评)针对的不仅仅是狄更斯,而且还是普遍意义上的浪漫主义。它针对的是浪漫主义的继承者,卡夫卡的同代人,尤其是表现主义者,是他们对歇斯底里和疯狂的崇拜。它针对的是心灵的整个神圣教会。它也再一次把卡夫卡和斯特拉文斯基这两个表面看来如此不同的艺术家彼此紧靠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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