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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何为肤浅?何为深刻?

  心灵的卫士们攻击斯特拉文斯基,或者说,为了拯救他的音乐,试图将它与它的作者的“谬误”观念分离开来。这一将良心不太健全的怀疑论作曲家的音乐“抢救”下来的良好愿望,在历史上经常可见,它尤其表现在对上半时的作曲家的态度上。出于纯偶然的原因,我发现了另一个音乐学家的一段小小的注释文字;它所涉及的是拉伯雷的一个伟大的同代人克莱芒·雅内坎[54]以及他的所谓“描述性”作品,比如《群鸟之歌》或《贫嘴的女人》(我自己把关键词换成了另一种字体):“这些作品都还是相当肤浅的。然而,雅内坎是一个比人们想象的更为全面的艺术家,除了他毋庸置疑的描绘性才能之外,人们在他的作品中还能看到表达感情时的一种温柔的诗意,一种感人肺腑的热诚……这是一个趣味细腻、对大自然的美十分敏感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赞美女性的歌手,他在内中找到了温柔、敬佩、尊重的语调……”

  请好好地记住这些个词汇,好与坏的两极由形容词肤浅的以及它不言自明的反义词深刻的所指明。但是,雅内坎的“描述性”作品真是肤浅的吗?在这些乐曲中,雅内坎以音乐的手法(以合唱)改编了一些非音乐性声音(鸟儿的鸣啭、女人的饶舌、街头的嘈杂、一次狩猎或一次战斗的嘶喊,等等,等等);这一“描述”以复调音乐的形式完成。“自然主义”的模仿(它给雅内坎带来了新鲜的、悦耳的音色)与博学的复调曲式的结合,两个几乎无法兼容的极端的结合产生了迷人的魅力:一种精细的、娱人的、欢快的、充满幽默的艺术由此诞生了。

  然而,恰恰是“精细的”、“娱人的”、“欢快的”、“幽默的”这些词被那篇评论放在了“深刻”的对立面。但是,到底什么是深刻?什么是肤浅?在对雅内坎的批评中,肤浅的是“描绘性才能”,是“描述”;深刻的是“表达感情时的感人肺腑的热诚”,是对女性的“温柔、敬佩、尊重的语调”。在这里,凡触及感情的皆为深刻。但是,我们可以以另外的方式来定义“深刻”:凡触及本质的皆为深刻。雅内坎在这些乐曲中触及的问题是音乐的根本的本体论问题:自然之声与音乐之声的关系问题。

  §音乐与声响

  当人创造一种音乐之声(通过歌唱或是演奏一种乐器)时,他也就把声响世界分成了两个有严格区别的部分:人为之声的部分和自然之声的部分。雅内坎在他的音乐中试图让它们彼此接触。就这样,他早在十六世纪中期就预示了在雅纳切克[55](他对说话言语的研究)、巴托克或者梅西昂[56](梅西昂以极其系统化的方式行事,他受鸟儿歌唱的启发创作乐曲)等人在二十世纪将要做的事。

  雅内坎的艺术提醒人们,在人的心灵之外存在着一个听觉世界,它不仅由大自然的声响构成,而且也由说着话、唱着歌、叫喊着、赋予日常生活与节庆假日以悦耳的美妙之声的人类的嗓音构成。它提醒人们,作曲家完全可能赋予这一“客观”世界以一种伟大的音乐形式。

  雅纳切克的一首最特殊的曲子《七万》(1909)是男声合唱曲,它叙述了西利西亚矿工的命运。这一乐曲的下半部分(它应该入选任何一本现代音乐作品选)是人群叫喊声的一次大爆发,尖厉的高叫声掺杂在纷乱的嘈杂声中。这一段乐曲(尽管它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戏剧激情)与当年的牧歌是那么惊人地接近,我们知道,在雅内坎的时代,牧歌常常把诸如巴黎的嘈杂声、伦敦的嘈杂声引入音乐中。

  我想到了斯特拉文斯基的《婚礼曲》(作于1914至1923年间):一幅乡村婚礼的画像(这一被安塞美用作贬义的词实际上应是很贴切的);人们听到歌唱、谈话、叫喊、招呼、杂音、独白、玩笑(已由雅纳切克先行尝试的各种声音的嘈杂)由配器法表现出来(四架钢琴以及打击乐器),形成一阵刺激人的喧闹(这预示了巴托克的手法)。

  我还想到了巴托克的钢琴组曲《露天》(1926)。在其第四部分中,自然之声(好像是池塘边青蛙的鸣叫声)启发巴托克写出了一些奇特非凡的旋律性乐思;然后,在这动物的鸣叫声中混入了一首民间歌曲,尽管它是人类的创造,这首歌还是与青蛙的声响处在同一层次上;它不是一首利德曲[57],即被认为能揭示作曲家心灵“情感活动”的浪漫主义歌曲,而是一段来自外部世界的、作为天籁之声的旋律。

  我想起巴托克的第三部《钢琴与乐队协奏曲》(他创作生涯中最后的、忧郁的美国时期的一部作品)中的柔板。一种不可言喻之忧郁的极端主观的主题,与另一种极端客观的主题(它使人想起《露天》组曲的第四部分)交替出现,仿佛一个心灵的哭泣只能由大自然的非敏感性得以慰藉。

  我已然说得很明白:“由大自然的非敏感性得以慰藉。”因为非敏感性是有安慰能力的;非敏感性的世界是人类生活之外的世界;是永恒;“是与日月同辉的大海”。我回想起俄罗斯占领初期我在波希米亚度过的愁苦岁月。那时候,我爱上了瓦雷兹[58]和泽纳基斯[59]:这些客观然而却尚未存在的音响世界的形象告诉了我人类咄咄逼人的、讨厌的主观性的自由存在,它们告诉了我在人类参与之前之后的世界的温柔的野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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